中山,古称香山,一座被诗词浸润了八百多年的南国古城。
从唐代郑愚的“台山岐海”,到宋代文天祥的“零丁洋里叹零丁”;从明代伍瑞隆的“长洲烟雨”,到孙中山的“要把乾坤扭转来”——每一首诗,都是这座城市跳动的文化脉搏。让我们循着诗词的足迹,走进一个你未曾读透的中山。
唐音初起:郑愚与香山诗教的源头
中山的诗脉,要从一位唐代诗人说起。
香山开县于宋,文学至明始盛,而诗教则实始于唐之郑仆射。郑愚,唐代进士,是见诸诗史的第一位香山籍诗人。《全唐诗》辑录了他三首作品,其中《泛石岐海》一诗,是香山历史上最早见之于文字的史料。
诗中的“台山”,就是今天南区的南台山;“岐海”,就是今天的岐江河——石岐的地名,正由此而来。一千多年前,郑愚泛舟岐海,望台山而咏怀,既有豪迈的家国情怀,又有细腻的眷恋之情。如今站在岐江边,江风依旧,涛声如故,你仿佛还能听见那位唐代诗人迎风而立的吟哦。
郑愚还有一首《茶诗》,写得清雅脱俗:“嫩芽香且灵,吾谓草中英。夜臼和烟捣,寒炉对雪烹。”寥寥数语,把岭南茶事的悠然意境勾勒得淋漓尽致。香山诗教的源头,就这样在一盏茶、一江水中悄然开启。
宋元悲歌:文天祥与伶仃洋的千古绝唱
如果说,郑愚开启了香山的诗意,那么文天祥则让这片土地与民族的悲壮紧紧相连。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首《过零仃洋》,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背诵。伶仃洋,就在中山的东面,是珠江口的一片辽阔海域。1278年,文天祥兵败被俘,途经伶仃洋,写下了这首光照千秋的爱国诗篇。
八百年过去,伶仃洋上早已换了人间。港珠澳大桥如长虹卧波,深中通道似巨龙跨海。但当我们站在这片海域边,读起“人生自古谁无死”,那份穿越时空的浩然正气,依然让人心潮澎湃。
元代诗人黄棠则以另一种方式记录着这片土地的美。他的《香山八景》描绘了香山地区的八处美景,其中写“长洲烟雨”一景云:“万顷中间螺髻青,人家环绕住升平。鹤汀凫渚虽烟雨,长有渔歌牧笛声。”诗中的长洲,四面环水,鹤汀凫渚,渔歌牧笛,炊烟冉冉,景致如烟如画。这就是后来闻名遐迩的“香山八景”之一——“长洲烟雨”。
明风雅韵:伍瑞隆与香山八景的诗意定格
到了明代,香山的诗词文化迎来了一个高峰。而其中最耀眼的名字,当属伍瑞隆。
伍瑞隆,字国开,号铁山,香山县大榄都西头坊(今中山市小榄镇永宁)人。明天启元年(1621年)中解元,崇祯十年(1637年)中副榜,历任化州教谕、户部主事、河南大梁兵巡道,南明绍武年间官至太仆寺正卿。明亡后归隐鸠艾山,以诗文书画终老。
伍瑞隆最著名的作品,当属《香山八景诗》。他笔下的“长洲烟雨”是这样的:“烟雨濛濛溪水头,长洲莫即是瀛洲。凭君为拨群峰看,似有玲珑十二楼。”每逢烟雨天气,人们从远处遥望长洲,只见一片朦胧,犹如仙境。伍瑞隆竟觉得这不似人间,倒像是传说中的瀛洲仙岛——拨开群峰看去,仿佛有玲珑的十二楼阁隐现其中。
他写“阜峰文笔”:“谁携彩笔上峰头,剡目擎天驾玉楼。直把银河为墨海,洗开云雾写神州。”一支彩笔直插云天,以银河为墨海,洗开云雾,书写神州——这份豪迈与浪漫,让人想起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气魄。
伍瑞隆之后,明代诗人黄仲翁也曾描写长洲烟雨:“柳暗溪桥路,云封古洞门。牧童村外笛,驱犊下黄昏。”溪过石桥、牧童驱犊的田园风光,虽已随岁月远去,但那份诗意却永远留在了文字里。
明末遗恨:何巩道的家国悲歌
明末清初,香山出了一位悲情诗人——何巩道。
何巩道,字皇图,号越巢,广东香山(今中山小榄)人。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邑庠生,荫锦衣卫指挥使。明朝覆亡后,他抗清不仕,与同乡李子将、李东苑及顺德陈元孝等以诗文唱和。
他的诗“音多衰飒,抑郁沉痛,其牢落不平之气,不自聊赖,一寓之于诗”。何巩道生当易代之际,目睹明室覆亡,时怀复国之思。他在《寄谢将军》中写道:“剑能流血浇诗笔,墨欲飞花点战裙。勿向道旁甘袖手,残棋零乱业丝纷。”字字句句,都是亡国之痛、复国之志。
康熙十五年(1676年),何巩道因参与复明活动遭族人忌惮,被刺杀于途中,年仅三十五岁。一部《越巢诗集》,成了这位爱国诗人短暂而悲壮一生的见证。他的诗作多寓家国情怀与沉郁之气,代表作《九曲溪歌·并记》通过描绘中山九曲河,抒发明遗民心境。
同是明末香山诗人的还有卢兆龙。明天启二年(1622年)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著有《桐封集》《游五岳集》。他们的诗篇,共同构成了香山诗史中最为沉郁苍凉的一章。
香山诗略:一部书,两百三十位诗人
清代,香山诗坛更加繁荣。由清代香山人黄绍昌、刘熽芬纂辑的地方诗歌总集《香山诗略》全书共12卷,辑录了唐以来迄于清代两百三十余位香山诗人的诗作一千四百多首。这是香山地区早期作者最齐全的诗歌总集。
两百三十位诗人,一千四百多首诗——这是一座何等浩瀚的诗词宝库!从唐代郑愚到清代诸贤,香山的诗意从未断绝。黄绍昌本人便是长洲人,有“菊花状元”之称。长洲这个面积仅5平方公里的小村落,历史上名人辈出,文脉深厚。
清代香山还出了一位以“诗才最敏捷”著称的三乡才子方天根则,以及“开创诗材最新颖先河”的古镇诗人蔡显原。香山诗坛,可谓群星璀璨。
诗豪与情僧:刘禹锡、苏曼殊的香山情缘
中山的诗词版图上,还有两位特殊的人物——一位是唐代“诗豪”刘禹锡,一位是近代“情僧”苏曼殊。他们与香山血脉相连,却又带着几分“名实之辩”的趣味。
刘禹锡,中唐著名诗人,人称“诗豪”。《新唐书》记载:“刘禹锡,字梦得,自言系出中山。”他在《子刘子自传》中也说自己“系出中山”。他的文集原名就叫《中山集》。不过此“中山”并非广东中山,而是河北中山——刘禹锡的祖籍地。但这份“中山”之名,却让这位大诗人与这座城市有了一种奇妙的文化缘分。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的豪迈诗风,仿佛也为这座城市注入了某种精神气质。
而苏曼殊,则是真正的香山之子。这位近代作家、诗人、翻译家,广东香山县(今属中山)人。他是中日混血儿,父亲是广东茶商,母亲是日本人。他一生能诗擅画,通晓日文、英文、梵文等多种文字。他的《本事诗》写得凄美绝伦:“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放在《唐诗三百首》里也毫不逊色。
苏曼殊是个充满矛盾的人——号称“情僧”,却数度遁入空门;文学天分奇高,又投身反清革命。他的祖籍,就是广东香山。这位风流浪子般的诗人,为香山的诗词画卷添上了一抹最为绮丽而忧伤的色彩。
伟人之诗:孙中山与“要把乾坤扭转来”
说到中山,怎能不提孙中山?
1925年,为纪念这位伟大的革命先行者,香山县更名为“中山县”。一个地名,从此与一个人的名字紧紧相连。
孙中山一生写过不少大气磅礴的政论文章,写诗却很少。他曾对日本友人坦言:“弟不能为诗,盖无风流天性也。”然而,他存世的少数诗作,却篇篇都是精品。
1899年秋,孙中山作七言绝句《咏志》:“万象阴霾扫不开,红羊劫运日相催。顶天立地奇男子,要把乾坤扭转来。”这首诗朗朗上口、浅显易懂,极具鼓动性,曾被用作革命口号和联络语,故又被称作“革命歌”和“起义歌”。
“要把乾坤扭转来”——这七个字,是孙中山一生的写照,也是一个时代的最强音。从翠亨村走出的这位农家子弟,用他的革命实践,真正扭转了中国的乾坤。翠亨村三面环山,东朝珠江口伶仃洋。就是这样一个山海之间的村庄,孕育了改变中国命运的伟大人物。
诗脉不绝:从烟洲书院到中山诗社
中山的诗意,不仅存在于古籍之中,更流淌在活态的传承里。
长洲的烟洲书院,由长洲乡贤于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集资筹建,因长洲雅称“烟洲”而得名,是中山市保存最完好的古代书院、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150多年来,这座书院培养了大批杰出人才。如今走进烟洲书院,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风声雨声读书声”的浓郁文气。
长洲黄氏大宗祠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是长洲黄氏子孙纪念开村始祖黄敬斋的祠堂。黄敬斋是史料记载的中山“出国第一人”——南宋景定三年(1262年),他奉命出使安南(今越南),归国途中遇飓风漂泊至香山,后辞官迁居于长洲。一个因飓风而落脚的外乡人,竟成了长洲黄氏的开村始祖——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充满偶然与传奇。
明代小榄人李诒性(1514—1576年)是最早有文字记载的香山诗社组织者。据李氏族谱记载,嘉靖年间,李诒性“修诗社于宅旁洲畔,偕乡里同志,开樽饮咏其间”。民国以后,石岐有“仿白香山九老会”、“汐声诗社”,小榄有“仿洛诗社”。1981年,诗词爱好者组织起“香山诗社”;1985年扩大成为“中山诗社”,鼎盛时期有旧体诗和新诗诗人近二百人。
从明代李诒性的宅畔诗社,到今天的“中山诗社”,香山的诗脉已经延续了近五百年,从未断绝。
结语:一部流动的历史
中山,古称香山。据北宋《太平寰宇记》记载,香山“地多神仙花卉”而得名。一个因花香而得名的城市,注定与诗意有缘。
从唐代郑愚泛舟岐海的第一声吟哦,到宋代文天祥在伶仃洋上的千古绝唱;从明代伍瑞隆笔下“烟雨濛濛”的长洲仙境,到何巩道“剑能流血浇诗笔”的家国悲歌;从黄绍昌、刘熽芬辑录两百三十余位诗人的《香山诗略》,到孙中山“要把乾坤扭转来”的时代强音——香山的诗,是一部流动的历史,是一幅展开的画卷,是一曲唱了八百多年的长歌。
今天,当你漫步岐江河畔,看两岸灯火璀璨;当你站在伶仃洋边,望深中通道如巨龙卧波;当你走进长洲的烟洲书院,听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的诗意从未远去。它就在每一个清晨的鸟鸣里,在每一阵海风的咸味里,在每一首被后人传唱的香山诗里。
千年香山,一城诗魂。诗在,城就在;城在,诗就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