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一位峨冠博带的诗人涉江而来,在常德的山水间种下了诗与理想的种子。从此,这座湘北古城便与诗词结下了不解之缘——屈原在此行吟,陶渊明在此筑梦,刘禹锡在此涅槃。一条沅江,流淌的不仅是水,更是千年不绝的诗魂。
朝发枉渚:屈原的沅澧行吟
公元前296年的那个秋冬,风冷草枯,沅江水浅滩高。一艘船溯沅水而上,在常德东门的城墙边停了下来。船上的诗人,面容憔悴,峨冠博带,正是被逐出郢都的屈原。
这是他的第二次流放。从楚国都城出发,一路辗转,抵达武陵。面对奔腾不息的沅江水,屈原仰天长叹;遥望虚无缥缈的白云处,肝肠欲裂。满腔爱国热情付之东流,治国安民之才无处施展,他潸然泪下。但他没有沉沦。在这片沅澧大地上,屈原“行吟泽畔”十多年,留下了许多不朽的诗篇。
常德德山,古称枉山。沅水与枉水交汇成渚,这里是屈原流放沅湘途中最重要的行吟地。《九章·涉江》中,他写下了“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的千古名句。清晨从枉渚出发,傍晚抵达辰阳——寥寥十字,勾勒出一位流放诗人的漂泊轨迹,也把常德永远镌刻在了中国文学的地图上。
在沅澧之畔,屈原采民间巫风歌谣,纳善卷德化底蕴,于此酝酿打磨《九歌》《涉江》《离骚》。“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沅水边的白芷,澧水畔的幽兰,从此成为高洁人格的象征,被一代又一代诗人反复吟咏。
千年以来,屈原守正道、怀家国、持清操的精神,与德山善德文脉相融共生,化作沅澧流域生生不息的精神根脉。常德人用最朴素的方式铭记着这位诗人——三闾路、三闾桥、三闾港社区,以“三闾”命名的地标无处不在。招屈亭巍然矗立于沅江北岸,楹联醒目:“名重亭高浊世几人能独醒,时清楚盛忠魂此日应长留”。亭中重修碑记字字端凝:“屈子之精魂,如经天日月,光耀今古……”
屈原留给常德的,不只是诗篇与地名,更有活态传承的民俗根魂。其中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端午竞渡。每年端阳,沅江上百舸争流,鼓声震天——那是常德人对屈子最深情的告慰。
1953年,世界和平理事会将屈原列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这位在常德山水间行吟求索的诗人,终于赢得了全世界的敬意。
桃源一梦:陶渊明的理想国
如果说,屈原为常德注入了忧国忧民的沉郁底色,那么陶渊明则为这座城市涂抹上了一层温暖而梦幻的色彩。
东晋义熙年间,一位归隐田园的诗人写下了一篇三百多字的短文。他或许不会想到,这篇《桃花源记》会在此后一千六百多年里,成为一个民族的精神原乡。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武陵——正是常德的古称。《辞海》明确注释:《桃花源记》原型地在湖南常德西南34公里处。
陶渊明用文字虚构了一个“世外桃源”,却在常德的山水间找到了最真实的投影。此后,“桃花源”便与常德再也无法分离。历代文人墨客纷至沓来,在桃川、秦人洞、桃花观间寻访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理想国。杜甫、王昌龄、刘长卿、司空图、贾岛……唐诗中提到桃花源、武陵溪的作品数不胜数。
一篇《桃花源记》,让常德拥有了“世外桃源”“福地洞天”的美誉。陶渊明没有到过常德,但他用一支笔,为这座城市构筑了一个永恒的梦。
朗州十年:刘禹锡的诗豪涅槃
公元805年,永贞革新失败。33岁的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在这个失意的秋天,他满怀孤愤,携家带口,经过两个多月的辗转跋涉,终于在初冬抵达朗州。
唐代的朗州,就是今天的常德。初来乍到,宿无居所。捱到第二年春天,刘禹锡才在城东招屈亭旁的一处简陋茅舍里勉强安下了家。这一住,就是十年。
司马是闲职,何况还是被贬?但生性豁达的刘禹锡没有沉沦。在朗州十年,是他23年贬谪生涯中时间最长、处境最差、变故最多的时期,却也是他采风最深入、积累最丰富、思考最深刻的时期。他探幽访胜,登德山、攀孤峰、临枉渚;寻古城遗迹、观沅江竞渡、听洞庭渔唱;怀善卷、思屈原、吊马援;赏月桃花源、祭祀太阳山。刘禹锡一生中最美好、最富创造力的时光,留给了朗州。
他现存的800余首诗歌和240多篇文赋中,有200多首(篇)是在朗州写的。正是朗州这片土地,使他成功实现人生的突围,走向丰富深刻的诗豪人生。
在朗州,刘禹锡写下了那首千古名作《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一个被贬的诗人,面对萧瑟秋景,竟能吟出如此激越向上的诗句,这份豁达胸襟令人动容。
也是在朗州,刘禹锡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创造。他深受沅澧骚风熏染,收集“民谣俚音”,把朗州本土民歌“竹枝词”提炼成别具一格的民歌体小诗。他意识到,在朗州所了解的竹枝调,与当年屈原的祭祠歌有同样的文化根基。于是,他“依其声作《竹枝词》十余篇”,从此“武陵夷俚悉歌之”。竹枝词从民间俚歌步入诗歌圣殿,成为独树一帜的诗歌体式——这是刘禹锡留给中国文学史最珍贵的遗产,也为唐代诗歌开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境界。
刘禹锡与常德桃花源也结下了深厚缘分。他初到桃花源,便被这里的自然风光所吸引,挥笔题写了桃花源历史上第一方碑文——“桃源佳致”。在一个中秋夜,他走进桃花观,在观壁上挥笔写下《八月十五日夜桃源玩月》:“尘中见月心亦闲,况是清秋仙府间。凝光悠悠寒露坠,此时立在最高山。”
元和十年,43岁的刘禹锡被召回京,离开了生活十年的朗州。但他与这片土地的血脉联系却从未断绝。晚年回到洛阳,他仍有“马思边草拳毛动”的豪气。常德人也没有忘记他——司马楼巍然矗立,纪念着这位在沅水之畔完成人生涅槃的“诗豪”。
诗国长城:一座城市的千年守望
屈原、陶渊明、刘禹锡——三位文学巨匠,在常德完成了千年相会。但常德的诗词版图远不止于此。
战国春申君、汉末潘濬、南朝阴铿、唐代李群玉、囊萤夜读的车胤、新月诗派主要发起人刘梦苇……一代代与常德相关的文人骚客,在沅澧之间流光溢彩。
晚唐诗人李群玉,澧州人,“居住沅湘,崇师屈宋”,诗写得十分好。《湖南通志》称其诗“诗笔妍丽,才力遒健”。澧县仙眠洲有古迹“水竹居”,旧志记为“李群玉读书处”。杜牧曾游澧时劝他参加科举,但他“一上而止”,终身以吟咏自适——这份淡泊旷达,恰与常德山水的气质暗合。
诗仙李白也曾两度游历鼎州(常德古称)。传说他在鼎州沧水驿楼登楼望远,忽思故乡,写下那首著名的《菩萨蛮》。虽真伪莫辨,但李白与常德的这段因缘,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文学记忆。
明代王守仁被贬贵州龙场驿,来去途中两次经过常德,创作了13首诗。清代诗人龙膺在《龙家溪》中写下“倒水屏环百二峰,中撑天柱削芙蓉”的佳句。常德本土文人陈楷礼、向文奎、张九铖等,也留下了大量题咏。
千百年来积累的诗词文脉,最终凝结成一座震惊世界的文化奇观——中国常德诗墙。
这条全长5公里的诗墙,以沅江防洪大堤为载体,镌刻自先秦以来的诗词1530首,由全国1213名书法家挥毫泼墨,真、行、隶、篆、草集于一墙,其间嵌刻43幅精美的中外石壁画。它分《百代沧桑》《名贤题咏》《武陵佳致》《兰芷风华》《华夏新声》《五洲撷英》《时代风采》《千古绝唱》八大篇章——从常德的历史现实到风光名胜,从民俗风情到抗战精神,从改革开放到人类文明,几乎无所不包。
诗墙几乎囊括了我国当代所有书坛大家的作品。文怀沙96岁时题写,萧娴93岁时留下墨宝,赵朴初、臧克家92岁高龄仍挥毫助力。有30多位书法耆宿给诗墙留下的是绝笔。当代女书圣萧娴题写“名贤题咏”之后数天即仙逝。一代艺术大师吴作人逝世前的最后一幅作品,就是为诗墙题写的篆书《风景这边独好》。
2003年,中华诗词学会授予常德全国第一个“诗词之市”的光荣称号。此后,汉寿县、鼎城区、周家店镇、十美堂镇等相继获评“诗词之乡”。田间地头、乡镇社区,诗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周家店镇的农民自掏腰包办起樊溪诗社,以《樊溪》杂志为舞台,上演了一出繁荣农村文化生活的好戏。草坪镇更是全国“中华诗词之乡”、中国楹联文化镇——诗,早已从文人士大夫的书斋走进了常德的寻常百姓家。
结语:“常德德山山有德”
从屈原的“朝发枉渚”,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从刘禹锡的“秋日胜春朝”,到诗墙上1530首诗词的浩荡长卷——常德,这座沅水之畔的古城,用两千多年的时光,书写了一部波澜壮阔的诗意中国史。
“常德德山山有德”——这“德”,是善卷的隐逸高蹈,是屈原的家国情怀,是陶渊明的桃源梦想,是刘禹锡的豁达坚韧。它们汇入沅水,流过千年,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沅有芷兮澧有兰”——两千年前屈原的吟唱,至今仍在常德的山川间回响。而这座城市,也始终以诗的姿态,静静守护着中国人心中那片永不凋零的桃花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