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一座被诗浸润的城市。
从宋湘的豪迈到黄遵宪的忧思,从丘逢甲的悲愤到叶剑英的壮怀,千年诗脉在这片客都大地上生生不息。2015年,中华诗词学会授予梅州“中华诗词之市”称号;下辖七区县先后获评“中华/广东诗词之乡”,成为全省拥有该称号数量最多的地级市。
这是一座骨子里流淌着诗意的城市——客家人“耕读传家”的传统,让诗词不是文人的专属,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
诗脉源头:宋湘与嘉应诗风的奠基
清乾隆二十二年,梅县白渡乡象湖村的一户寻常人家,降生了一个日后被嘉庆帝誉为“岭南第一才子”的男孩——宋湘。七岁启蒙,九岁能文,出口成章,《光绪嘉应州志》称其“下笔有奇气”。这位从梅州山水间走出的诗人,以其磊落豪放的诗风,为嘉应诗坛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宋湘的诗,有一种来自乡野的蓬勃之气。他的诗作反映了清朝的社会现实、自然风光以及内心世界,是清代中叶岭南三大诗家之一。《清史稿·列传》中称“粤诗惟湘为巨”。钱仲联更是断言:“清初岭南诗人,屈翁山为冠,中期无有出宋芷湾上者。”
在宋湘传世的千余首诗作中,涉及怀乡恋土、思念客家乡情的诗多达四十余首。他曾写下这样的诗句:“作客何其久,回头昨少年。羁情空复尔,乡思故依然。籍隶梅州古,村名白渡前。衡门当水曲,老屋负崖巅。”乡愁如梅江水般绵长,从少年流到白头。宋湘与姚德胜、丁日昌、丘逢甲、张弼士、李惠堂、黄遵宪、罗香林并称“梅州八贤”,深受家乡群众尊崇。
宋湘之后,梅州诗坛群星璀璨。李黼平、黄香铁与宋湘、黄遵宪、丘逢甲并称为清代嘉应五大诗人。胡晓岑与黄遵宪、丘逢甲被誉为晚清嘉应三大诗人。黄遵宪在《梅水诗传集》序中感慨道:“嘉、道之间,文物最盛,几于人人能为诗。置之吴、越、齐、鲁之间,实无愧色。”“人人能为诗”——这五个字,道尽了梅州诗风之盛。
人境庐内:黄遵宪的“诗界革命”
如果说宋湘是梅州诗坛的开路者,那么黄遵宪便是将梅州诗词推向全国乃至世界的大纛。
光绪十年春,梅州东郊周溪畔,一座占地仅五百平方米的砖木结构书斋拔地而起。黄遵宪亲自设计,取意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名句,命名“人境庐”。门楣上“人境庐”三字,为日本书法家大域成濑温所书。曲径回栏,花木掩映,五步楼、十步阁、息亭、卧虹榭错落其间。黄遵宪晚年蛰居于此,创作大量诗歌,编订了蜚声中外的《人境庐诗草》。
人境庐内有一副黄遵宪亲撰的对联:“有三分水、四分竹、添七分明月;从五步楼、十步阁、望百步长江”。寥寥数语,将一座小小书斋的天地之阔、心胸之广尽收笔底。另一联“万丈函归方丈室,四围环列自家山”,更是将方寸之地写出了万丈豪情。
黄遵宪被公认为中国古代十大爱国诗人之一。梁启超将他与夏曾佑、蒋智由并誉为“近世诗家三杰”。夏衍说“史学家都公认他是晚清一位最杰出的诗人”。他倡导“我手写我口”的诗界革命,以新思想、新意境注入旧体诗,开一代新风。
甲午战后,山河破碎。黄遵宪写下了那首传诵至今的《赠梁任父同年》:“寸寸河山寸寸金,侉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多年后,国务院原总理温家宝在香港引用此诗,鼓励同胞以杜鹃啼血之情热爱祖国,以精卫填海之心建设家园。一首诗穿越百年时空,依然能激荡人心——这便是诗词的力量。
黄遵宪还曾采集、修改客家山歌,编入《人境庐诗草》。他让民间山歌登上了大雅之堂,也让文人诗词接了地气。在他的笔下,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条诗脉上的两朵花。
仓海诗廊:丘逢甲的悲歌与守望
从梅州城区向北,进入蕉岭县。这里是“世界长寿之乡”,也是晚清抗日志士、爱国诗人丘逢甲的故里。
丘逢甲,号仓海。1864年出生于蕉岭文福镇,与黄遵宪齐名。柳亚子有诗句:“时流竞说黄公度,英气终输仓海君。”一个“输”字,道出了丘逢甲诗中那股无可比拟的英雄气。他不仅是诗人,更是抗日保台的勇士。甲午战败,台湾割让,他组织义军抵抗,失败后内渡回到大陆,终生怀抱收复台湾之志。
丘逢甲的诗中,有一种锥心刺骨的悲愤。他在《春愁》中写道:“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万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温家宝在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记者招待会上引用此诗,表明中国谋求统一的立场和决心。一首诗,承载了一个民族的伤痛与期盼。
在蕉岭县最高峰金山脚下、葫芦塘畔,有一座仓海诗廊。这里以丘逢甲的别号命名,是为了弘扬他的伟大爱国主义精神。诗廊汇聚了二百多位梅州诗人的诗词,宋湘、黄遵宪、丘逢甲、范荑香、叶剑英、丘成桐的作品皆在其中。三百多幅书法作品、近十位将军的墨宝、五十幅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团成员的获奖作品,让这里成为“诗词的殿堂,书法的海洋”。
香港诗词学会创会会长林峰写诗赞美仓海诗廊:“人文蕉岭矗君山,仓海诗廊天地间。澹定村前歌大雅,风骚十里墨斑斑。”另一首写道:“当年风雨旧神州,十万诗笺志已酬。福地群贤同泼墨,岭云海日写春秋。”十万诗笺,写不尽一个民族的风雨与春秋。
丘逢甲的故居“心泰平草庐”,是一座典型的两堂四横一围的客家围龙屋。每个堂、室均有清代名人题写的堂名、楹联,蕴藏着丰富的民族文化内涵。走进这座老屋,仿佛还能听到主人当年的吟诵声——那是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姿态。
阴那山与梅江水:诗意的地理坐标
梅州的诗意,不只在书斋和诗廊里,更在山水之间。
阴那山,海拔一千二百多米,人称粤东群山之祖。它秀甲潮梅,名播闽粤,与罗浮、南华鼎峙齐名,并称“粤东三胜”。南坡万福寺、北坡灵光寺,始建于唐,荣列韩江水系四大名寺。山因寺而名,寺因山而盛,历代名流雅士为之吟咏不绝。
明代诗人徐铿游阴那山,写下“阴那宝刹早春归,曲曲溪边入翠微。朱阁疑从天际见,鸣泉谁道壁间飞”的句子。清初邑人名士曾同书作《阴那山杂诗》十八首,其中一首记述游山饮宴之事:“戎幕功成后,归来虎豹姿。疏泉因命酒,扫石更题诗。”
丘逢甲也曾登临阴那山,在灵光寺前写下《灵光寺晚眺》:“将军席罢梅仍落,学士轩空柏自留。犹有旧时明月在,照人来作闰中秋。”历史的烟云散去,唯有明月依旧。
而梅江,这条穿城而过的母亲河,同样是诗人笔下的常客。南宋诗人杨万里路过梅州,写下“行尽天涯意未休,循州过了又梅州”的诗句。千年之后,客家山歌仍在传唱:“高高阴那山,悠悠梅江水,山歌飘过彩云追;客家的故事,好比酒一样,梦里醉我千百回……”山与江,构成了梅州诗意地理的骨架。
诗帅叶剑英:梅花端的种梅州
进入现代,梅州诗坛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诗人——叶剑英。这位梅县雁洋人,不仅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更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毛泽东曾高度评价叶剑英的诗才:“剑英善七律,董老善五律,你要学律诗,可向他们请教。”叶剑英的诗,直抒胸臆、语意明畅,而其中不乏表达思乡的诗句。
1921年,二十五岁的叶剑英在广州写下《梅》诗二首。其一云:“乞得嫦娥一片痴,孤山风雪自怡怡。林郎别久无消息,娟影依然傲故枝。”诗中不见一个“梅”字,却处处是梅的孤傲与坚守。多年后,他更留下了那句传诵至今的名句——“梅花端的种梅州”。这七个字,既是诗人对故乡的深情告白,也是对梅州文化品格的精准概括——梅花,本就该种在梅州;诗魂,本就该属于这片土地。
1977年,八十高龄的叶剑英写下《松园诗》:“四面青山列翠屏,松园终不老闲身。会当再奋十年斗,归读阴那梅水滨。”他以“再奋十年斗”的豪情,表达了对故乡阴那山、梅江水的深深眷恋。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的精神,与爱乡爱国的情怀融为一体,千载流芳。
叶剑英早年就读的东山书院,创建于清乾隆十一年,二百多年来培养无数俊彦英才。当年在此读书时,叶剑英曾题诗:“放眼高歌气吐虹,也曾拔剑角群雄。我来无限兴亡感,慰祝苍生乐大同。”从宋湘到黄遵宪,从丘逢甲到叶剑英,梅州诗人的笔下,始终有一种共同的气质——家国情怀。
诗风浩荡:从“诗界革命”到“诗教之乡”
梅州的诗脉,从未中断。
晚清有范荑香、叶壁华两位饮誉广东的女诗人。现代有李金发,这位从梅县走出的“诗怪”,将法国象征主义诗风引入中国,成为中国象征派诗歌的开山者。他的诗以奇崛的意象和独特的语言,为中国新诗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还有革命诗人蒲风,他的《茫茫夜》《母亲》等诗作被选入《现代百家诗》。梅州诗人,始终站在中国诗歌发展的潮头。
2013年,梅州确立创建“中华诗词之市”目标,开展诗词“六进”活动——进学校、进机关、进社区、进企业、进乡村、进景区。全市各县(市、区)都有诗社,市、县两级诗社有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一百二十余人,参加各类诗社的五万八千多人次,出版诗词刊物达四千五百多部(期)。
梅州的“百人诗会”是全省独创的诗词文化品牌活动,一年一次,旨在加强诗歌创作交流。2023年,第二十一次百人诗会在蕉岭丘成桐国际会议中心举行。活动现场,诗词文人上台吟诵作品,诗人们相互欣赏、相互交流。国家一级演员献唱客家山歌,旗袍秀与诗会交相辉映。古老的诗会,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在校园里,诗词教育同样深入人心。嘉应学院周溪文学社组织短诗大赛,吸引全校千余名学生投稿。学生们在诗词长廊、校报校刊中感受诗意,为《江雪》创作水墨画,为《阳关三叠》谱曲吟唱。一个以诗促教、以诗养德的“诗意校园”,正浸润着年轻一代的心灵。
2015年7月,中华诗词学会正式授予梅州“中华诗词之市”称号。有诗人为之赋词《望海潮》:“诗词之市,梅州荣挂,人文鼎盛风华。耕读客魂,神山甲水,滋培无数骚家。”“耕读客魂”四字,精准地概括了梅州诗词文化的根基——客家人“耕读传家”的传统,让诗词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最深、花开最盛。
从宋湘的豪迈到黄遵宪的革新,从丘逢甲的悲歌到叶剑英的壮怀,从李金发的象征到当代诗社的传承——梅州的诗词,是一条从未断流的长河。它流淌在阴那山的云雾里,流淌在梅江水的波光中,流淌在人境庐的书斋内,流淌在仓海诗廊的碑刻上,更流淌在每一个梅州人的血脉中。
梅花端的种梅州。这片土地,天生就是诗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