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少的刘氏没睡几个小时,就起床给一家人做饭。所谓一家人就是德义两口、和小春小秋姊妹俩,再加上刘氏自己五口人。德仁结婚不久,两口子就要求着分家过日子了。

淑娴嫁过来之后,早饭基本上都是她来作,刘氏就很少动手了。现在淑娴在坐月子,她没指望了,只能重新操起了旧业。她就着半夜小春熬的小米粥又加了一些水,熥了几个饼子,给坐月子的淑娴蒸了一碗两个鸡蛋的鸡蛋膏儿。这一方面是打着照顾坐月子的儿媳妇的名义,重点的还是照顾好儿媳妇,早点下来奶,喂她自己的孙子。

德义给淑娴端过来鸡蛋膏儿,看着她吃了,自己匆匆忙忙地吃了一个饼子,喝了两碗小米稀饭,就急急忙忙地骑上自行车给丈母娘送信去了。

刘氏给德义拿了三个红鸡蛋,嘱咐他给姥娘家送个信、又拿了三个红鸡蛋。鸡蛋是坐月子生病的主要营养品,也是全家重要的经济来源。平时,庄户人家都舍不得吃。

坐月子送红鸡蛋这是重要的信物,生男孩送单数,一般送一个,三个就是比较多的了。生女孩送双数,一般送两个。传统村落里,一看送来了红鸡蛋,就知道添小孩了。一看红鸡蛋数量,就知道生的是男孩女孩。

淑娴娘家人得知淑娴生了个大胖小子,都高兴得合不上嘴,这是全家人今年得到的为数不多的令人高兴的事儿。淑娴娘姚氏扎起近几天已经准备好的包袱,㧟上攒了几个月的鸡蛋箢子,准备着跟着德义一块儿去女儿家看孩子伺候月子。一旁的福临开口说:“娘,你准备在淑娴家住几天,不得给和中爷爷请假吗?”

高兴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淑娴娘姚氏连忙说:“对对对,得请假,要不你给我去请吧。”想了想觉得不妥,接着又说道:“不行不行,还是我自己去吧。”于是,她放下㧟在胳膊上的箢子,摘下挎在肩膀上的包袱,走出房门。

德义连忙追出去喊道:“婶子,我捎你过去,正好我得给俺姥娘送个信。”按道理,女婿应该称呼岳母为娘或者是妈,但是大男子主义意识较强的华北大平原深处的男性传统居民,很难改口叫别人娘或者是妈。

德义把丈母娘姚氏带到小南街的和中家门口,又给姥娘家送信去了。和中和和泰是没出五服的兄弟们,关系也很不错,听到头年里结婚的淑娴添了大胖小子,由衷地高兴,非常痛快地批给姚氏半个月的假,也想让她出去清清心。现在,上来一年多的革委会主任,刚上来的时候的新鲜劲过了,也不再死盯着和泰一家人不放了。

淑娴娘姚氏看着躺在妈妈被窝里的小外孙,露出小巧的头颅、白里透着红润的小脸蛋、和镶嵌在小脸蛋儿上的小鼻子小眼小嘴巴,是那么的可人儿可爱,无比的喜欢高兴,这是发自心底里的,一时间冲走了长时间的忧愁焦虑愤懑。

姚氏直起身子,打开放在炕头上的包袱,拿出绣着笑脸的小虎头帽,摆在外孙头上面的炕头上;又拿出一双小虎头鞋摆在虎头帽的下方。虎头鞋前头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圆瞪着,看着它的小主人;转身又拿出了一套小衣裳,摆在了虎头帽和虎头鞋中间。展开来,大红底的是花棉袄,绿底印花的是小棉裤。站在姚氏身后的刘氏不由得说道:“他姥娘的手可真巧。”

姚氏回转身来,对刘氏说:“这几个月抽空做的,就是寻思着胡乱做的。”自从春天听说闺女有信儿了之后,姚氏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净寻思着得给闺女做些什么,最后觉得还是做一身儿小衣服为好,就零碎着到中心店上扯了一些小布头,各色花线针线筐子里都有现成的。

利用晚上、下雨阴天空闲的时候,零碎着攮上几针,终于做起来了,也成了自己排解烦恼的应手活计,拿起了各色的针线就忘掉了所有的烦心事儿。算计着日子,头十来天里就把这些小衣裳包好了。

丈母娘来了,紧张的秋收也结束了,德义得回农机站上班去了。

姚氏来了,西厢房的锅灶都是现成的,也有现成的鸡蛋啊、挂面啥的。她跟刘氏商量着要住上十来天,这段时间就在西屋里开火做饭。刘氏拿过来一些小米、白面、棒子面等,还倒过来一些油盐酱醋。

结了婚之后,也有了自行车,德义就不在站上住了。每天早上走,晚上就回家。有了孩子,就更不能在站上住了。既然西屋开了灶,他早晨晚上也就在西屋吃了。

小米稀饭是天天要熬的,为了淑娴奶孩子好,蒸了几个白面馒头也是给月子里的淑娴吃的。隔三差五的,也给她下点挂面。鸡蛋当然必须得给月子里的淑娴吃。棒子面贴出来的饼子,黄铮铮的还带着脆生生的深紫色的锅饹馇,姚氏和德义吃起来也喷香。

这可害苦了月子里的淑娴。自己吃着不一样的饭食,看着母亲和丈夫啃着饼子就咸菜,怎么咽得下去啊。虽然娘和丈夫一直诚挚地开导着她,但是她还是背着他俩偷偷地抹眼泪。

她知道这个理儿,家里的条件不允许都吃和她一样的饭食。为了孩子,她额外吃点好的,也不为过,但是她心里面就是过不了这个坎儿。

第二天吃过了晚饭,姚氏坐到了淑娴身边说:“娴啊,你老是这么偷偷地抹眼泪不行啊,你还奶着孩子呢。你得想开了,女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月子里的女人就是应该吃点好的。现在条件就是这个样,俺只能吃这些,俺一点也不觉得抱屈。你老是这个样子,让俺怎么能吃下饭去啊。要不俺上北屋和你婆婆一块吃去?”

淑娴一听着娘说这话,连忙说:“娘,你们不用过去吃。”她知道,娘和那么多人一起吃饭也别扭。

姚氏趁机说:“那怎么办呢?你看着俺吃不一样的饭食,老是抹眼泪,俺也吃不下啊。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淑娴连忙说:“娘,俺知道了,俺改。再也不哭了。”

姚氏坦然地说道:“哎-,这就对了,你这样,俺在这住着才踏实啊。”

娘的这句话把淑娴逗笑了。娘儿两个幸福地俯下身子,又一次端详起睡梦中的小宝贝疙瘩。

月娃娃真是眼看着一天一个样,虽然头颅还是那么得小巧,还是那么得爱睡觉。但是,眼看着脸上皱皱巴巴的皮肤舒展开来,深紫的颜色也逐渐得褪去,转而变成水灵灵的白里透着微红。

瞪眼看着睡梦里的婴孩,是那么的可心舒心舒服,他好像能感知到姥娘和娘亲的端详似的,时不时地咕努着小嘴吮吸着,做着回应。搞得伏在眼前的娘儿两个只想跟他开口说话。坐在一边看着娘仨幸福快乐的场面的德义,馋得只有翘着身子瞪着眼干看的份儿。

淑娴娘姚氏尽情地享受着美好的天伦之乐,颇有一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回想到大队里,今天开大会明天开小会的场面。远在张庄的姚氏,仍然不自觉地胆战心惊。

大会小会不一样,但是总有一个内容是雷打不动的,那就是批斗大地主刘和泰和他的地主家庭,还要求大地主刘和泰和他们家庭的成年家属姚氏到场接受批判。

快要走的前几天,临睡觉前,脱了鞋上到炕上的被窝里。姚氏终于忍不住了,问一起睡在堂屋大炕上的刘氏:“五姑啊,我看着你们这里整天也不开会啊?”

虽然姚氏和刘氏是亲家,应该以平辈的嫂子想称,但是刘氏是刘庄嫁出来的闺女,按照刘氏娘家的辈分,姚氏应该称呼刘氏为五姑。在自己的闺女家,姚氏称呼刘氏为五姑,而不是嫂子,显得更亲热一些。

刘氏满脸疑惑地说:“开什么会啊?”

姚氏疑惑地说:“开学习会啊、形势分析会啊,会可多了,你们也不开吗?”

刘氏大咧咧地说:“开什么会啊,俺这里也没有什么该批的该斗的,干好活不就完了。”

刘氏告诉姚氏,他们这里,原来每家每户都有几亩土地,所不同的就是土地多点、少点、好点、孬点。土地多的、好的家庭,富裕点,吃的好点、喝的好点;土地孬的、少的,穷点,吃的、穿的都孬点;除非极个别的二流子、浪荡懒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但是就是这些人,乡里乡亲的也都给接济着点,不至于饿死。

忙的时候,地多的人家请地少的人帮个忙,是常有的事儿。这些都好吃好喝好招待,甚至还得给一些赏钱力钱。吃的喝的比自己的家眷都要好,搞得双方都很满意。

土改的时候,想找个像摸像样的地主都很难。好歹找到了一个大家庭,喜欢一大家子十几口子人一起过日子。不让兄弟两个分家,搞得接近三十亩地没分开。勉强得把这一大家子划成了地主成分。没出几个月,懊恼的大家长就窝囊死了,孩子们不得不背着地主成分过日子。

土改工作队一看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东头找了一家地主,西头找了一家地主,又在东西两头各找了一家富农完事。她们家虽然有十几亩地,但是看到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被划成了上中农。

十里地之外的刘庄基本上也是这种情况。只不过跑买卖的刘和泰多买了一些地,建了个棉花加工作坊,办了个货栈,最后也都无偿捐献给了国家。但是,矬子里面拔将军,就是这些使刘和泰成了松树林公社大地主的典型。夺权上台的小将们,也就想当然地把大地主和恶霸地主想象到了一起,一定要批倒、批臭、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

张庄没有像刘和泰这样有钱的地主,连趁几十亩地的地主都找不到。小将们也就没有把张庄作为工作的重点,张庄的庄户人家,换了一种方式进行着新形势下的农耕生活,显得政治氛围不是那么的浓厚。

其实,这还得感谢张庄大队党支部书记赵守柱,他这个人左右逢源,不左不右,不论当权派还是造反派,他都能应付自如,谁也不得罪,哪一派都认为他很好、很认真工作、能力也很强。

他在庄里面,从来不搞什么激进的事情。那一边的风向紧了,他在大喇叭上吆喝一阵子,或者开大会虚张一下子声势。张庄的庄户人家,也是抱着一种过好日子的心态,从来不搞忽左忽右的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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