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松树林人民公社刘庄大队的刘淑娴,成为了马寨人民公社张庄大队张德义的合法的和传统意义上的妻子。
没有想象当中的盛大的终生难忘的婚礼,没有特别制作的结婚礼服,没有琐碎的礼仪程序。有的只是一大早,新郎德义骑着妻子陪送来的崭新自行车,带领着全庄拼凑起来的七八辆自行车组成的车队,驮来了身穿红底黑方格的列宁装、头扎红头绳的新娘淑娴,进到堂屋,向挂在房子正中的伟大领袖彩色画像,郑重地鞠了三个躬。刘庄刘家的大闺女刘淑娴就成了张庄张德义家的小媳妇。
生产队长郭长林“下地了”的一声吆喝,把正在起劲闹着结婚洞房的街坊邻居们吆喝出了院子,吆喝到了冬闲季节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现场。
淑娴见过了婆婆娘刘氏,见过了哥哥德仁,见过了嫂子马桂英,见过了小姑子小春和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小秋。
热情的小春领着新嫂子逛完了后院逛前院,逛出了胡同又逛到了后街上,拐弯逛到南北街又回到前街上。蹲坐在南墙根上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咧着大嘴露出半缺还有的几颗牙,含混不清地问:“小春,这是新媳妇啊?”
小春总要炫耀地说:“这是俺嫂子,怎么样?漂亮吧?”
逗得老头老妈妈们咧着大嘴直夸奖:“可是的哎,可是真俊哎。”臊得嫂子淑娴直脸红。
淑娴度过了轻松舒适新奇的一天。晚上和德义躺在里外全新的被窝里,好像在做梦。惊奇地问:“这就算结完婚了?”她既像自问又像是问躺在旁边的德义。
德义也无奈地说:“可不,这就算结完婚了,不过现在基本上都是这样。”又补充着:“俺欠你一个盛大的热闹的婚礼。”
淑娴懂事地说:“你不欠我什么,这个年月都是这样。”不过又憧憬着说:“我想的可不是这样,一定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到处充满着喜庆的欢天喜地的令人难忘的场面。”
德义叹息道:“结婚是一个人一辈子最大的事儿,应该热热闹闹的,可不应该是这样的。”
淑娴转移了话题,问出了好多天来对小春说话的疑问,欠起了身子看着德义问:“你们挨饿的时候也吃观音土吗?”
德义得意地说:“俺可没吃过那玩意,那时候俺可没饿着。”
说着支起了脑袋饶有兴趣地讲了起来:“那个时候,正好把俺的东房当成了仓库,存了一炕的豆子。有一天,俺在夹皮道里看着有豆粒,顺着豆粒找到了东房北山墙上的一个窟窿,那个窟窿也有豆粒,俺就找了一个小树枝拨拉,豆粒越拨拉越多。”
讲完直看着淑娴的脸,傲娇且狡诈地说:“你想想,守着一炕粮食,还能饿着俺家?不光没饿着,还攒了不少备用的粮食。那几年,都挨饿,有的真吃树皮、吃花生皮、吃观音土。”
淑娴还善良地问:“你们怎么不帮帮人家啊?”
德义说:“怎么帮啊?那么多人,帮的过来吗?再说了,一帮别人,豆粒的事儿不就暴露了吗?”随即又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咱娘当时教的,一定不能说出去。”
淑娴还有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听说你当时学习也挺好,也不想退学?”
这个问题激发了德义的痛点,他躺平了身子,无奈地讲述起来现在仍然历历在目的情景:“是啊,那个时候俺都在赵庙高小念了一年的高小了,还不到十周岁。咱爹死了,家里没有了男劳力,孩子又多,咱哥哥已经考上中学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俩孩子上学,必须退一个,咱娘就选择了我。确实俺从小就比咱哥哥壮实,咱娘选择俺退学也对。不过俺总感觉着咱娘偏心,小春也是这么想的。”
同样受着不得不退学待遇的淑娴,也感慨地说:“等咱有了孩子,可得好好供孩子上学,想怎么上就怎么上,决不能让孩子提前退学。”
似乎想到了什么的德义,支起了身子兴奋地说:“那也得有了孩子啊。”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淑娴就轻轻地起床,穿戴梳洗整齐,打开西厢房的房门,巧合的是婆婆娘刘氏也正在打开堂屋的房门。淑娴向刘氏请过早安,就拾掇着到饭屋生火做饭。
吃过早饭刷完锅洗完碗,生产队的妇女队长王二婶子就大声嚷嚷着叫上刘淑娴,一起下地干活。昨天刚过门的新媳妇刘淑娴,扛起墙边立着的铁锨,跟着妇女队长,加入到冬闲时节整修农田的妇女队伍。
在后街场院集合的时候,妇女队长王二婶,还大声咋呼着、煞有其事地介绍着,昨天刚过门的、本队张德义的新媳妇、也是我们队新成员的刘淑娴。大家对刘淑娴的加入,热烈鼓掌表示热情地欢迎,刘淑娴也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表示加入集体非常光荣,希望大家多多帮助。
不管怎么着,三日回门的风俗还是不能改的。
新时代新气象,大批的陪同队伍还是省略了。新婚的两口子各自请了假,张德义驮着刘淑娴,欢欢喜喜地回了娘家。
家里面只有小脚奶奶田氏,以及尚未成年的弟弟福庆、妹妹淑慧,当然还有土布袋里的侄子。成年人,包括年龄渐大的爷爷,还有奶着小孩的嫂子,都下地干活去了。
本来淑娴娘姚氏,想替爷爷和自己请上一天假,在家接待回门的女儿女婿。哪知道,生产队长刘和中无奈地告诉她,昨天大队革委会主任亲口通知他,不允许她家里的人再请假,有事请假得他本人直接批准。夹着尾巴做人的姚氏,放弃了请假的想法,跟着队上的社员们战天斗地去了。
中午回到家,一大家人还是围着桌子吃了一个回门宴,其实也就是吃了一顿饭。
骤然升级的形势,迫使着这个出身不好的家庭,再也没有了心情张罗一桌像样的宴席。爱孙心切的奶奶,还是想着法地多做了几个家常菜,白菜萝卜粉干子炸丸子,变着法地搭配。还有八月节廉中邮回家的海带和咸带鱼,平时舍不得吃,刚刚嫁出去的宝贝孙女,带着如意郎君回门了,必须拿出家里面最好的东西,招待这个孙女女婿。
二十四岁大姑娘淑娴的成家,冲淡了笼罩在全家人身上的阴霾,缓解了盘旋在一家人心里面的焦躁。娘家人不想在出嫁的闺女面前显露出不快,刘淑娴还是从亲人们的表现中察觉出了不安。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全家人,在极力掩饰的无奈中,吃了一顿尴尬的回门宴。
金秋季节是收获的日子。沉甸甸的谷穗招手欢迎着喜悦的人们收藏起累累的硕果,碾去谷皮就是碗里黄橙橙的小米饭,它曾经养育着抗日军民的胃肠,收割掉卸去了沉甸甸谷穗的谷子杆用来编织隔风挡雨的草帘子,是北方庄户人家抵御风寒的物美价廉的上佳物品。
雄壮挺拔的玉米棵子们,把骄傲的利刃似的强壮的巨大绿叶也逐渐地收敛起来,一只只蓄着深棕色胡须的玉米棒子们傲娇地压得挺拔着的玉米棵子随风摇曳,诱惑着欢喜的人们一个一个地收藏起来。卸掉了蓄着胡须的玉米棒子的玉米棵子,铡碎了是大牲口们美好的吃食,也是庄户人家良好的烧火做饭的柴火。
褪去了绿叶露出一排排灰褐色豆荚的低矮的黄豆们,只能等着人们俯下身子一镰刀一镰刀地收割,再拉到场院里用牛拉的石碾子一圈一圈地碾压才能露出饱满的黄豆粒子,压扁了的黄豆棵子也成了大牲口们美味的饲料。
不怕旱不怕淹的高粱棵子也被头顶黑褐色的高粱穗子深深地压弯了头,示意着人们抓紧割掉沉重的负担。
收获的季节是庄户人家最喜悦最兴奋的季节,也是庄户人家最忙碌的日子。像德义这样在外面干临时工的、农业户口的劳力们,也要回来忙秋收。
秋收季节,最忙的就要是生产队会计和记工员了。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计算出应该交给公家的公粮和可以分配的收获。再按照人七劳三的分配原则,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和工分分值,计算出应该分配给各家各户的各种收获数量。
所谓人七劳三的分配原则就是,分配集体果实,人口按照70%,劳动贡献按照30%。一个男子壮劳力一天的工分分值计10分,女劳力一天的工分分值计8分,特殊工种重体力劳动一天的工分分值计12分。
分配前,按照这个分配原则,生产队会计必须预先计算出每家每户参与分配的分配系数。按照这个分配系数,在现场分配时,再乘以可以分配的成果总量,就是每家每户应该分配到的收获成果。
德仁这样的生产队会计,和郭长林这样的生产队长,就成了那个时代最基层的生产组织的最核心领导。
秋收季节,最忙的地方就是各生产队的大场院。庄稼地里所有的有价值的收获,都集中到这里,需要碾压脱粒的碾压脱粒。之后集中分配收获,首当其冲的必须是留下的公粮。最后才能分配给各家各户。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分配到很晚很晚。
在缺油没电的华北大平原深处的小村落里,烧煤油的气灯成了每个生产队必备的照明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