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配完生产队的秋收成果后,德义和淑娴也收获到他们的爱情结晶,一个大胖小子。这是在生育高峰时代,国家培养的张庄的接生员赵金菊,接生的张庄的第308个婴儿。

赵金菊是从外村嫁到张庄来的,在来张庄之前,就是她们庄子里的接生员。巧的是在她嫁过来之前的一个月,张庄原来的接生员嫁到了外庄,赵金菊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张庄原来的接生员。

因为建国前连续近百年的战争及自然灾害,搞得民不聊生,偌大个国家伤痕累累,急需要国家的建设者,当时的国策就是鼓励多生。和平安定的生存环境,也为包括人在内的动物们繁殖生育创造了良好的环境。

在包括华北大平原在内的广大农村村落里,占生育主导地位的是像其他动物们一样的自然生产。稍微富裕一点或开明一点的家庭,甚或是到了孩子出生最危险的时刻,才想起来请接生婆。自然形成的接生婆,接生技术参差不齐。

在广大的农村地区,母婴死亡率普遍较高。基于多方面的考虑,国家在广大的农村地区,有针对性地突击培养了一批扎根农村的或者是农村土生土长的接生员。基本上,像张庄这样人口较多的村落,都能配有一名专职的接生员。

自此之后,生育五六个孩子的母亲被称作英雄的母亲、伟大的母亲。这样的现象,在广大的农村地区不为少见。

这个胖小子,在生产队分配完收获果实才来到这个世上,理所当然地没有享受到分配口粮的待遇。而比他早来世上一个月的德仁的儿子,就可以享受到这个待遇。错过了这个分配档口,就要等待下一个分配的季节,在这个缺衣少粮的年代给孩子的父母会增加很多的无奈。

不管这小子什么时间来到这个世上,初为人父人母的德义和淑娴都充满着期待和欢喜,早早地为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德义早早地就借了队上的地排子车,到七里地以外的大沙河,拉来了三车子上好的细沙土,堆在他们住的西厢房的东山墙根底下晒太阳。当然他也没有忘记,给即将生产的哥嫂拉了三车,堆在了他们的东厢房墙根底下。

上过几年学的德义,琢磨着太阳光能杀菌对孩子好。已经把沙土拉来一个多月了,为了使沙土更充分地接受阳光照射,他还特意地翻腾了几遍沙土堆。

淑娴也早早地扯来白洋布,给肚子里的宝贝缝制了六七个土布袋。在感觉孩子要来的前几天,用德义专门买来的细箩筛了两锅细沙土,炒出来,准备在炕头上。这是她学来的给沙土消毒的最好的办法,也很科学,沙土里的病菌经过高温炒制大部分都被杀死了。

装了细沙土的土布袋,在婴儿们躺着的时候,母亲会把布袋里的土平摊在孩子的身子底下,孩子拉尿都在布袋里的土上面。沙土的吸附性很强,屎尿都很快被吸附到布袋的土里面,不会给幼小的婴孩造成任何伤害。

布袋的份量够了,证明土里的屎尿已经足够多了。把孩子换到另一个盛上筛过炒过的沙土的土布袋里,把换下来的土布袋里充满着屎尿的沙土倒掉就行了。

这是广大的传统村落的劳动人民,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地抚养孩子的相对科学的简便方法,是华北大平原深处传统村落里婴儿们成长的微环境,直到了会爬、会站才能脱掉土布袋。在传统村落的带孩子的家庭,看到孩子穿着土布袋站在炕头上,嬉笑玩耍是习以为常的事。

淑娴的第一个孩子是半夜生出来的。

傍晚,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大着肚子的淑娴笨拙地站起来,帮着小春收拾桌子碗筷。突然觉得不好,顺着腿流下了一些粘稠的东西。腰,突然疼得也厉害起来,她艰难地扶住身旁的德义,嘴里说着可能要生了。

德义和小春立马扶住淑娴,缓缓地挪到了西厢房炕上,躺下。娘和小春照看着淑娴,德义便着急忙慌地骑上自行车,去请接生员赵金菊。

赵金菊刚刚放下饭碗,听着德义心急火燎地说他媳妇快生了,她也没有含糊,摘下挂在墙上的药箱,坐上德义的自行车就赶到德义的西厢房。

赵金菊知道这是淑娴的第一个孩子,生产过程应该比较艰难,她让淑娴下来炕慢慢地在屋里溜达着,说是这样有利于生产。看到满炕的崭新被褥,她让淑娴换上一套旧的,垫上准备好了的沙土。

淑娴指挥着德义,在柜头里拿出德义原来的旧铺盖铺到炕上,厚厚地垫了一层筛过炒好准备在炕头上的沙土。赵金菊调亮了玻璃罩子洋油灯,看着亮度不够,让小春去到供销社代销店上多买几只蜡烛,又让德义娘刘氏烧上一锅开水。

看着淑娴咬紧牙关、头冒大汗、艰难地在屋里挪动,赵金菊让德义和小春把淑娴扶到铺好沙土的产褥上,倚着被窝卷躺下,又让小春点亮蜡烛,只留下有生养经验的刘氏辅助她接生,德义和小春等人出去等着。

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冷,小春搓着手跑进了堂屋,看见桌子上的碗筷依然没动,吃过饭的小秋也不知道到哪里野去了。她嘴里嘟噜着这个懒妮子,手上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刷锅洗碗。

德义则在西房门外搓着手、跺着脚听着屋里的动静,只听见淑娴极度压抑着的呻吟声和赵金菊和声细语的教导声,保持体力不要紧张,听我指挥,让你用力再用力,还有淑娴紧咬牙关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嗯嗯声。

突然,听到赵金菊说看见头了,使劲。一声憋闷了很久的长长的“啊-”,从淑娴张开的嘴巴里喷射出来。“好好,别紧张,保持体力”这是赵金菊的声音。

长长的“啊-”声间隔着从西厢房里传出来,击打着门外德义提起的心肺。这种声音反复地击打着门外的德义,直到深更半夜。小春什么时间披到他身上的棉袄,他似乎也全然不知。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放下了德义悬到喉咙的心肺。

赵金菊剪断脐带,用温水清洗完婴儿身上的粘液,用消毒纱布包裹住婴儿的肚腹,让躺在炕上的虚弱的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淑娴睁眼看了看,转身交给奶奶刘氏。刘氏接过孩子拉出温在炕头上的土布袋,利落地把孩子塞进布袋里,放进淑娴躺着的被窝里。

收拾挺当,赵金菊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半夜一点多钟了。德义们连声说着感谢的话,推出自行车送赵金菊回家。小春盛了一碗自己刚刚用新小米熬得黄橙橙的粘稠的小米稀饭,端到嫂子身边。

淑娴强撑起虚弱的身子,倚靠在小春拉过来的被窝卷上,慢慢地喝着香喷喷的小米粥。经过漫长的疲劳的生产过程,流过太多的汗水和血水,她真的需要补充补充养料和水分了。

第一天升级为母亲的淑娴,还多了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那就是为了嗷嗷待哺的孩子尽早催生出奶汁,她强迫着自己战胜疲劳和虚脱,多喝下一些营养丰厚的小米粥。

小春则爬到炕里面,托着嘴巴看着紧闭双眼睡在妈妈身边丑陋的小东西。她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就这么一个奇丑无比的小东西,长大了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德义送完赵金菊回到家,娘和小春已经把一片狼藉的西厢房收拾挺当,淑娴刚刚喝了两碗小春熬的小米粥躺下,娘催着小春回屋睡觉。德义迫不及待地扑打扑打身上的浮土,爬到炕里面端详着紧闭小眼沉睡着的小东西。

这个小东西,和几个月来所憧憬所畅想的大胖小子完全是两回事啊!皱巴巴的小脸透着绛紫色,稀疏的黄毛紧紧地贴在尖突的头顶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抬头看着同样幸福地端详着孩子的淑娴,孩子气地问:“怎么这么丑啊?”

淑娴见过刚生出来的娘家侄的样子,宽慰着他说:“孩子刚生出来长得都是这样,大大就好了,你放心,就凭咱俩,孩子难看不了。”害怕冲了胎气,嫂子生孩子时,婆婆刘氏没让淑娴进产房。

德义知道经过长时间的生产,妻子一定累得精疲力尽,关心地对淑娴说:“睡吧,一定累坏了。”

淑娴躺平了身子,疲倦地说:“行,你也睡吧,明天早晨还得给俺娘送个信。”

德义轻柔地答应着:“行。”也打开铺盖卷,吹灯躺进了被窝。

初为爹娘的小两口,虽然都已经非常疲惫了,但是怎么能睡得着啊!一会儿,新当娘的扭头看看被窝里的孩子;一会儿,新当爹的支起身子转过头来,瞧瞧穿着土布袋的婴儿。

初为爹娘的小两口,细心呵护着自己身边的孩子。三个月前,前街的赵四两口子,光顾了自己睡觉了,把未出满月的儿子闷死在了被窝里。搞得本来就兴奋不已的淑娴两口子,紧张兮兮,光怕睡梦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两口子都不睡觉,也不是办法。最后,还是身强力壮精力旺盛的德义,让折腾了半宿的淑娴先睡下。为了尽快下奶,让孩子喝上娘亲的奶水,感到精疲力尽的淑娴,还是顺从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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