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处断口在一条干涸的水沟边上。这条沟不深,大概齐膝,沟壁是冻硬的泥土,踩上去像石头。线路从沟上绕过去,在沟沿处被弹片横扫了一道,切断了。周小虎往沟里爬,准备从沟底够到线头接线。

刘福在沟外蹲下来警戒,把卡宾枪横在腿上。

周小虎爬进沟底,试着够了够,够到了这头的线头。他正准备处理接头,一发迫击炮弹没有预兆地落在了沟沿外头五六米的位置。

他来不及反应,就听见沟外头有人扑倒的声音,紧接着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背上。

爆炸的冲击把他按进沟底,土扑簌簌往下落,砸在后颈上,凉的。耳朵里嗡了一声,持续了好几秒才散。他撑着胳膊想起来,发现压着他的是刘福。

刘福没说话,趴在他背上,头埋着。

爆炸之后的短暂寂静里,周小虎听见刘福的呼吸,又急又短。

"刘福?"

刘福把头抬起来,从他背上挪开,重新蹲到沟沿边。周小虎翻身,看见刘福右肩那里棉袄破了,黑乎乎的,正在渗东西。

"你受伤了!"

"没事。"刘福咬着牙,右臂动了动,"皮外伤。快接线,别废话。"

"弹片?"

"划了一下。别管了,快接!"

周小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回去接线。他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原因,铜丝拧偏了,重拧了一次,胶布缠上去,摁实,摁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甲缝扎进去一根铜丝毛刺,疼得他把牙关一咬,停了半秒,继续摁。

试线。

耳机里的嗡声变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细小电流声,然后是杂音,然后是人声。

"5连?5连?能听到吗?5连?"

周小虎几乎没怎么想,直接回:"能听到!我是5连!"

对面王振海的声音:"谢天谢地。周小虎?是你?线路怎么断这么久?"

"断了,修好了。王参谋,团长有话吗?"

"有。团长说,15日天亮后可能有部队增援,命令5连不惜代价坚守到天亮,保住阵地,等增援部队靠拢。记住没有?"

"天亮后增援,5连不惜代价守到天亮。记住了。"

"重复一遍。"

周小虎把命令复述了一遍,王振海说:"对,就是这意思。电话保持畅通,不能再断了。"

"明白。"

挂断话机,周小虎把耳机摘下来,在沟底坐了一下。他右手食指还在渗血,铜丝扎进去的那根毛刺他没取,用嘴咬住一头胶布,把手指缠了一圈,撕断,摁紧。

沟上头,刘福已经撑着左手站起来了。他右臂垂着,不大动,棉袄肩头的破口渗出来的东西把布料颜色深了一大块。

周小虎爬出沟,先去扶刘福。刘福让他扶了一下,随即要挣开:"我能走。"

"右臂能抬吗?"

刘福试了试,右臂只抬了一半就停住了,止住了动作,没再抬。他把卡宾枪换到左手,没说话。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周小虎走在刘福左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刘福左臂边上,没扶,就那么跟着。刘福走了没多远,脚步开始有点不稳,踩在冻土上,脚步踉踉跄跄的,像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绊他。

"上来。"周小虎停下脚步,蹲下去,"我背你。"

"你自己手都伤了。"

"没事。我的手还能用。你腿也要废了?"

刘福没动,沉默了几秒。周小虎没等,直接抓住他的左臂往自己背上一带,刘福被动地趴上去,右手依旧拎着卡宾枪。

周小虎猫着腰,踩着冻土往坑道方向走。刘福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他的膝盖有点发抖,但没停,一步一步走,走到脚踩上相对平整的路才喘了一口气。

还没走到坑道口,前头出现了一束遮掩得很小的手电光,是王长贵带着两个人出来了。

王长贵走近了,手电扫了一下,看见刘福趴在周小虎背上,棉袄肩头一片深色,他没多问,走上来直接从周小虎背上接过刘福,把他搭上自己肩膀,说:"你自己走进去。"

周小虎跟在后面走,肩膀一松,两条腿都有点软,他扶了一把坑道外壁,站稳了,跟着进去。

坑道里的人听见动静,有几个从大衣下头探出脸来。卫生员小马已经被人叫醒,拎着药箱在角落里蹲着,看见刘福右肩的伤,立刻过来把人接过去,让他靠着土壁坐好。

"弹片?"

刘福说:"划了一下,没进去。"

小马把棉袄扒开一边,看了看,拿镊子在伤口附近摸了一下,刘福把牙咬上,一声没吭。小马说:"浅,没进肌肉。但口子不小,得缝。"

"不缝。"刘福说,"包上就行。"

"你这——"

"包上。"

小马皱了皱鼻子,没再争,拿酒精棉擦伤口。酒精下去的一瞬间,刘福的脊背绷直了,额头一层细密的汗渗出来,他把左手抵在腿上,手背上青筋凸了一下,但坐着没动。

周小虎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杨宝山走过来,看了看刘福,又看了看周小虎右手上缠着的那圈胶布,问:"通了?"

"通了。"周小虎把话机交给他,把团部的命令复述了一遍,"天亮后可能有增援,让我们坚持到天亮。"

杨宝山把命令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多少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叫李文秀,两个人靠着坑道壁低声说了几句,具体说什么周小虎没听清。

小马给刘福包扎完,用绷带把右肩整个固定住,叮嘱道:"右臂先别动,动了容易开裂。"

刘福把卡宾枪重新拿到左手,靠着土壁,闭上眼睛。他没睡着,周小虎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说话。

周小虎在他旁边坐下,把话机重新抱在腿上,耳机戴回去。他右手食指的胶布松了一圈,渗出来一点东西,他懒得换,就那么戴着。耳机里是正常的电流嗡声,团部那头没有呼叫,线路是通的。

过了一会儿,李文秀走过来,在周小虎和刘福跟前蹲下来,压低了说:"你们两个,今夜救了全连。没有这条线,团部命令下来我们都听不到。"

周小虎说:"指导员,这是我的本分。"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

没多久,杨宝山从坑道口走回来,在周小虎跟前停了一下,说:"线缆还有吗?"

周小虎摇头:"全用完了。机炮排那段也拆了。再断,没东西接了。"

杨宝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把其他地方不用的线再拆来。只要人在,线就在。"

他说完就走了,拄着木棍回到坑道口,站着不动。

周小虎抱着话机靠在土壁上,把耳机压紧了一点。他右手食指还在隐隐发疼,但比刚才轻了。腿上的感觉已经不怎么好了,从膝盖往下是麻的,他把腿换了个姿势,麻劲儿往脚踝走了走,但没散。

刘福靠在他旁边,右肩缠着绷带,右手依旧没松卡宾枪。他真的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呼吸绵长,脸上还带着刚才受伤时留下的泥土和血迹,没来得及擦。

王长贵走过来,在周小虎旁边蹲下,伸手来拿话机:"我替你听一会儿。你睡。"

周小虎摇头:"排长,我听习惯了。怕错过团部那边来声音。"

王长贵没再争,站起来,把自己的军大衣从肩上扯下来,往周小虎身上搭了搭,说:"眼皮子撑不住就告诉我。"

周小虎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军大衣是王长贵身上的热气,搭上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体温,周小虎往里缩了缩,把话机抱紧。

坑道里安静下来。炮声还有,但稀了,落点也远了,不知道是美军打累了还是换了方向。电石灯还亮着,灯芯快烧完了,光比之前更暗,跳起来的时候半个坑道都晃动一下。

周小虎靠着土壁,脑子里没什么东西。他不去想天亮之后的事,也不去想援军什么时候到,他只听着耳机里的那点嗡声,听着线路是通的。

断了三次,接了三回。

线缆用完了,人伤了,手伤了,肩伤了。但线通了,人也还在。

他闭了一下眼睛,耳机里没有动静,他又睁开,等了片刻,再闭上。就这么反复了几次,眼皮越来越重,他每次闭上去又强撑着睁开,直到有一次睁开的时候,他发现外头天际的黑里出现了一点极淡的灰色。

不是灯光,也不是炮弹,是天要亮了。

杨宝山还站在坑道口,拄着木棍,身形在那点灰光里显出轮廓。他没回头,对坑道里的李文秀说了一句:"今夜,三次断线,三次接上。周小虎是个好兵。刘福也是。"

李文秀在后头应了一声:"这样的兵,天德山才能守住。"

杨宝山没再说话,继续站着,看着东方那点灰光慢慢变淡,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亮。

远处美军的营地方向,灯火零散,也在等天亮。

周小虎抱着话机,闭上了眼。

只闭了一小会儿,耳机里忽然传来一点杂音,他立刻惊醒,把耳机压紧,听了几秒,是线路扰动,不是呼叫,一切正常。

他又靠回土壁,闭上眼。

天德山,又熬过了漫长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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