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天德山没有风。

炮声隔一阵来一阵,落点远近不一,像有人随手扔石子,扔得漫不经心,却没停过。坑道里的人大半靠着土壁打盹,军大衣蒙过头顶,呼出的热气把衣领子都沤湿了。

周小虎靠在坑道口,话机搁在腿上,耳机戴着一边,另一边耷拉着。他没睡着,但也没全醒,就那么悬着,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等耳机里那点细若游丝的电流嗡鸣声。

那声音断了。

不是渐渐消失,是突然没的,像一根线被人用剪刀咔嚓剪断,连个过渡都没有。

周小虎坐直了。他摘下耳机,摇了几圈手摇发电机的摇把,摇完把耳机重新贴上去——什么都没有,死寂,连杂音都没了。

他把话机往地上一搁,站起来。

杨宝山没睡,拄着那根捡来的木棍站在坑道另一头,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站着。周小虎走过去,压低了说:"连长,团部电话又断了。"

杨宝山没回头,沉了片刻才说:"第几次了。"

"第三次。"

这回杨宝山转过身,在昏暗里看着他。电石灯的光跳了一下,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很深。"备用线上次用完了。你拿什么接?"

周小虎说:"去看看。能接多少接多少。实在不够,从其他线上拆一段。"

"从哪拆?"

"机炮排那段。他们的炮没了,那段线搁着也没用。"

杨宝山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像是在心里算什么账,算了一会儿,才抬头:"小心。天亮前必须通,团部今晚可能有命令下来。"

"明白。"

刘福从角落里站起来。周小虎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醒的,就那么站着,把卡宾枪拎在手里。他右手的虎口还缠着布,昨天撕裂的伤口没全好,布条已经渗出暗色的痕迹。他说:"我跟你去。你接线,我帮你打光、拉线。"

周小虎说:"你手——"

"废话少说。"刘福抄起弹药袋往肩上一挂,"两个人比一个人快。你接线一个人接不完。"

周小虎没再劝。他把备用胶布揣进棉袄里,检查了一下腰上的工具袋,跟着刘福猫腰走出坑道。

外头的夜冷得实在。

十月中的朝鲜,离日出还有五六个钟头,地上没有露水,只有硬邦邦的冻土和炮弹砸出来的坑。天上有星,但散得稀,光不够用,脚下的路全靠摸。周小虎走在前面,沿着线路走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后山摸,脚碰到绊线的时候停一停,用手顺着往前。

走了大概百来米,遇上第一个弹坑。

坑不大,但线路在这里被切断了。周小虎蹲下去,用手电在刘福手里打了个照,看了看断口——弹片切的,切面整齐,两头线头都在,差的距离不到一掌。他从工具袋里摸出接线钳,两头线头拨开绝缘皮,铜丝拧在一起,再用胶布缠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站起来摇了摇话机试了一下。

还是死的。

"往前走。"他说。

后山这段坡地在白天打的时候就不好走,夜里更难,草全被烤焦了,踩上去像踩稻草,咯吱咯吱的。刘福走在后面,手电不开,就攥在手里,只有需要看线的时候才摁一下,摁完立刻关。

又走了七八十米,周小虎脚下一空,差点踩进去一个大坑。

他扶住旁边一株焦树站稳,低头往坑里看。

刘福把手电摁开,光扫过去,两人同时没说话。

那是一个直径将近三米的弹坑,大口径炮弹正好打在线路上,炸出这么大一个口子,坑里的土翻出来散了一圈。线路在这里消失了,两端的线头一边在坑这头,一边在坑那头,中间的十几米被炸飞了,连残段都找不着。

刘福把手电关掉,说:"这怎么接?差十几米。"

周小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这头的线头,没吭声。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机炮排那段线从坑道到前沿,大概能拆出二十米左右。够用,但得回去拿。

"你回去,把机炮排那段线从坑道口那边割下来,扛过来。"

"那段多长?"

"差不多二十米。够接这里了。"

刘福二话没说,把卡宾枪搭在肩上,转身往回跑。周小虎在坑边蹲着等,把两端线头各整理了一下,把绝缘皮往后拨了拨,露出铜丝备好。

远处落了一发炮弹,在五六百米外,火光一闪,声音滞后了好几秒才传过来。周小虎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等刘福的工夫,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手指头已经冻僵了,弯一下要使劲,关节那里有隐隐的钝痛。他攥了攥,又松开,反复做了几次,试着让血往指尖走。

刘福扛着一卷线缆小跑回来,气喘着把线缆往地上一甩:"割下来了,大概二十二米,够了。"

周小虎接过线缆,把接头处理好,开始一段一段铺过弹坑,另一端接上对面的线头。铺完,两边接头各拧一遍,铜丝缠紧,胶布绕上去,摁实。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摇话机试线。

还是没有。

他皱了皱额头,没说话,把工具袋重新提起来,继续往前走。

"还有断点?"刘福跟上来。

"不一定。可能还有。"

往前再走三十米,找到第二处断口。弹片切的,这次切了两处,中间那段线缆还在,但两头的接头都崩开了。周小虎蹲下去,拿钳子重新处理接头,手指在铜丝上拨弄,铜丝的毛刺往指肉里扎。他没停,继续拧,拧完用胶布缠,胶布在夜里黏性差了许多,要多绕几圈才能压实。

刘福在他身旁蹲着,把手电摁开一条小缝,光只照着接线的位置。他用身体挡着光源的方向,把手电卷在手心里,只漏出一点点。

第二处接好,周小虎试了一下,耳机里传出一点细微的嗡声。他心跳快了一下,再摇一圈,还是嗡声,没有人声。不通,但有信号了,说明还有断点,但不多。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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