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卧倒,脸贴着地,等那波炸完,起来继续跑。

到了断点位置,他蹲下去开始干活。

光靠一个人,接线和拉线同时进行,速度很慢,而且线路要拉直,一个人两只手根本顾不过来,线拉到一半就松了。他用膝盖压住一端,另一端用牙咬着,腾出两只手去接铜芯,这么干了没两分钟,脖子就开始酸。

坑道那边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继续低头干活,脚步停在他旁边,刘福的声音:

"我帮你拉线。"

周小虎抬起头,看了刘福一眼,刘福左手还吊着,右手已经抓住了他手边那段线缆,往自己方向扯直了。

"你手伤了,怎么来的。"

"右手还能动。接线你行,拉线我来。"

周小虎没再废话,把线头让给刘福,自己拿着老虎钳专门处理接点。有人拉着线,果然快了一倍,他接一段,刘福往前送一截,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缺口段向前推进。

一发炮弹落在二十米外,两人同时卧倒,脸趴在泥里,等爆炸的土块噼里啪啦落完,一起爬起来,继续干。

周小虎边接线边问:"王长贵知道你出来了吗?"

刘福说:"他让我来的。"

"你那手——"

"磨破了就磨破了。排长说,这条线比我一只手值钱。"

周小虎没说话了,手上的动作反而加快了。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最后一个断点接好,胶布缠上,周小虎拿起话筒,摇了两圈:

"团部,我是五连,听到没有?"

王振海的声音进来了,比上午听着还急:"通了!通了!你们断了快一个半小时了,急死人了。"

"现在接上了。但是,我们备用线缆用完了。再断的话,我只能拆别处的线来补。"

话筒那头安静了一下,王振海说:"知道了。你们那边稳住。"

周小虎把话筒挂上,跟刘福一起沿原路往回走。刘福的右手大拇指根部磨出了一个血泡,他用手背蹭了蹭,没吭声。

回到坑道,两人浑身都是泥,周小虎的棉衣背后被碎石蹭出了几条口子,刘福的右肩膀在卧倒的时候磕在一块硬石头上,现在开始隐隐发酸。

杨宝山从连部走过来,看了他俩一眼,说:"坐下歇着。"

周小虎在坑道口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刘福靠着坑道壁,把左臂的绷带重新绕了绕,没说话。

王长贵从里头钻出来,蹲在刘福旁边,看了看他的右手,又看了看他肩膀,没骂人,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刘福说:"接上了。"

"我知道。"王长贵站起来,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阳快下去了。今晚应该消停。"

外面的炮声确实稀了,偶尔一两发,落得远,不像是专门打线路的,更像是例行的骚扰。

周小虎没动,抱着话机坐在那里。

杨宝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右手缠着的那块布,布上已经渗出了一个暗色的血印,不大,但还没干。

"今天辛苦你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两回都是你去的。"

周小虎说:"我是通信兵,这是我的事。"

"你手怎么样?"

"没事,小口子。"

杨宝山没有再往下问,沉默了片刻,说:"你是全连的耳朵。耳朵得保住。"

周小虎说:"连长,只要我还活着,电话就不会断。"

杨宝山拍了拍他,站起来,走回连部去了。

李文秀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里面是热水,递给周小虎,说:"喝点。暖暖。"

周小虎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缩了下,再喝了一口。搪瓷缸子底部还有点缺口,沿着缺口的铁皮有锈,但热的,就够了。

"指导员,我今天把备用线缆用完了。"

李文秀说:"你还有多少?"

"没有了。那是最后一卷。再断,我只能把其他不用的线路拆了接进去,但那样其他联络点就没了。"

李文秀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下才说:"这个事明天跟团部说。今晚你先守着。"

"我正要守着。"

"你手那道口子,回头让卫生员看一下。别感染了。"

周小虎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右手搭在了话机上,手指就放在摇柄旁边。

李文秀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里走了。

天色是一点一点暗下来的,不是那种干净的黑,是先变黄,再变橙,然后后山那片天变成了暗灰的颜色,压着山头,压着阵地。

坑道里陆续安静下来,值班的战士换了岗,伤员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动静,很快又没了。刘福在周小虎旁边靠着打盹,右肩的酸痛让他睡得不实,隔一会儿就微微动一下。

王长贵从里头走出来,看了一眼周小虎,说:"小虎,今晚你去休息,我帮你守着。"

周小虎摇头:"排长,电话响了,只有我能听清楚,也只有我知道哪里断、怎么接。你守不了这个。"

王长贵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周小虎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一起守着。

远处偶尔还有炮声,但稀疏,落点在山的另一侧,不往这边来。

周小虎就那么坐着,背靠坑道壁,右手放在话机上,头稍微垂着,但眼睛还睁着,盯着坑道口那个黑色的缺口。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就是黑的,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偶尔远处的炮弹爆炸,在天边一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下火。

他把那卷用完的线缆壳子放在膝盖上,空的,没有重量。

他想,如果明天再断,他得想别的办法。把旁边那段不走人的辅线拆了,把通往二排观察哨的那段借过来,能拼出多少算多少,总不能让团部那头的电话打进来,听见的是一片死静。

线路不通,团部就是瞎的,五连就是哑的,指挥就断了,阵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箱。他当通信兵两年了,比谁都清楚这条线路的分量。

炮声又来了一发,但落得很远,是打山顶的,不是打线路。

周小虎的手指在摇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动。

天德山沉进了夜里。话机挂在那里,静着。周小虎也静着,背靠着土壁,右手搭在话机上,眼睛还睁着。

他没有合眼。

他不打算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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