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是在早上八点刚过打来的。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散射，是成串的，一发接一发，落点集中，专往后山斜坡那片砸。
周小虎趴在坑道里，手里还拿着昨夜没吃完的半个高粱饼，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发落地，地皮就抖一下，碎土从坑道顶板缝隙里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上、脖子里。
他没动。
等了约摸两分钟，炮声稀了一些，他才抬起头，本能地往话机那边看了一眼。
话机挂在坑道壁的木桩上，摇柄朝外，安静地挂着。
他把手里的饼塞进口袋，走过去，拿起话筒，摇了两圈。
静。
再摇，还是静。
他把话筒贴近耳朵，屏住呼吸，什么都没有，连电流的嗡嗡声都没了。
他把话机放回木桩，转身走向坑道口，跟正蹲在那里的杨宝山说了一句：＂连长，团部电话断了。＂
杨宝山回过头，没说话，就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话机旁边自己摇了摇，果然没有回应。
＂几点断的？＂
＂刚才那一轮炮。＂
杨宝山把话机放回去，背过手，在坑道里走了两步，转回来说：＂断在哪你清楚不？＂
周小虎说：＂大概在后山那段。那里地势低，线路埋得浅，一炸就断。＂
＂那就去查。＂杨宝山顿了顿，＂快去快回，别在外面磨蹭。＂
周小虎已经在拿东西了。冲锋枪斜背上肩，腰带上别着老虎钳，另一侧挂着那卷备用线缆，不大，也就能接个二十来米的缺口。李文秀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整装的样子，没多说，就说了一句：＂找掩体，不要站着跑。＂
周小虎应了一声，猫着腰出了坑道。
外头的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是炸药燃烧过后残留的硫磺气。他沿着电话线路的走向往后山方向跑，线路是沿着山体侧坡牵的，一段埋土里，一段挂在树杈上，一段拴在插进土里的木桩间。他边跑边用眼睛扫，跑了大概两百米，没发现断点，继续跑。
又跑了一段，前面有个被炮弹翻过的土坡，土坡上新炸出来的弹坑还在往外冒烟，土色发黑，泥块堆了一地。
他在弹坑边蹲下来，发现了断头——两截线头裸在外面，被弹片削断的，断口整齐，铜丝外翻。
他掏出老虎钳，剥开线皮，把两根铜芯线拧在一起，缠上胶布，站起来正要测试，一发炮弹在他右前方约三十米的地方落下。
爆炸声几乎是瞬间把他掀开的，他人直接被气浪推出去两步，栽倒在泥地里，脸扎进土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他趴着没动，等爆炸的余震散了，才慢慢抬起头。后脑勺被碎石砸了一下，有点疼，但没见血。他爬起来，低头看了眼刚才接的线，接点没被炸坏，还在。
他拿起话筒摇了摇。
还是没有。
他顺着线路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约莫两百米，在一处树根被炸翻的地方找到了第二个断点。这一处比刚才惨得多，不是断了一截，是整段线被炸飞了，土里挖出来的那段只剩几十公分，中间缺口少说有四五米。
他把那卷备用线解下来，量了量长度，够，但得把断线两头的死股一截一截处理好，不然接点不稳。他蹲下去，一根一根剥线皮，手上用劲，铜丝划过虎口，割出一道细口子，渗出血来，他低头用嘴吮了一下，继续干。
又一发炮弹落在后方，他没抬头，只是肩膀往前缩了缩，继续接线。
线接好，胶布缠紧，他拿起话筒，摇了两圈，那头传来了声音，是王振海的，像是被憋了很久一口气终于出来了：＂听到了！终于通了！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周小虎说：＂线路修复了。断了两处，都接上了。连长让我报告，阵地稳定。＂
＂好，好，你小子干得不赖。＂
周小虎没再多说，把话筒挂上，沿着线路往回走，检查了一遍刚才接的两个点，确认没问题，才拐回坑道。
杨宝山就站在坑道口等着，看见他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去休息一会儿。＂
周小虎摇头：＂不了。万一再断，我还能去。＂
杨宝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连部了。李文秀拿了块布递给他，指了指他虎口那道血口子，周小虎低头看了看，用布缠了两圈，重新坐到话机边上。
下午两点多，美军的炮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重炮，落点比上午更准，专打后山与阵地之间那段线路经过的区域。周小虎在坑道里听着那几发炮弹的落点，心里已经有了数。最后一发的轰鸣声还没散尽，他就站起来，拿起工具，回头对杨宝山说：＂线肯定又断了。＂
杨宝山点头：＂去吧，小心。＂
周小虎出了坑道，跑向后山。
这次情况比上午更难处理。那发重炮炸出来的坑直径有四五米，弹坑两侧的土被掀翻了厚厚一层，线缆被弹片扫断，其中一段被气浪带出去十几米，落在远处的石头堆里，找都难找。
他在弹坑周围转了一圈，把能找到的线头全部找出来，归拢在一起。断口太多，备用线缆这会儿已经用去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卷能不能把这段缺口填上，他心里没底。
他把工具放下，往坑道方向跑了回去。
进门就对杨宝山说：＂线缆不够了。我有一卷备用的，是上次准备加架新线留的，现在得用上。＂
杨宝山问：＂够不够？＂
周小虎说：＂不够也得够。接一段是一段。＂
他从背包最里层摸出那卷线，比想象中还少，但没有别的选择。他扛着线缆出门，猫着腰往弹坑方向跑。
这回美军像是盯上了他的动静，他跑出去没多远，迫击炮弹就追着他的方向落了下来，一发、两发，落点不准，但打得很急。他在弹坑间跳跃，用膝盖撑着地面换方向，炮弹落的地方扬起一柱土烟，他绕着跑，绕开了两发，第三发落在他右侧七八米的地方，弹片嗖嗖地从他脑袋旁边飞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