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米,进来了。
他扣了第一枪。
中间那个向右倒下去,那两个立即散开伏地。陈德厚往侧面的弹坑里滚了过去,子弹打在他刚才的位置,石粉崩了一片。他从弹坑边缘探出来,看见一个美军正趴着把倒下的人往后拖。
第二枪。
那个拖人的美军腿上挨了一发,扑下去,爬不起来,嘴里发出一声什么东西,被剩下那个拽着胳膊继续往后退。两个人连滚带爬,一个拖着一条废腿,另一个拖着那个拖腿的,一起往山下退了下去。
沟谷里恢复了安静。
陈德厚换回岩石后,把步枪放下,用右手往左肩那里按了按。伤口在说话,一阵一阵的,比白天厉害,可能是趴着的时候压到了什么。他没出声,就靠着岩石等着。
步话机里王长贵的声音,“二号位打了几枪?”
“两枪。”
“弹药剩多少?”
陈德厚低头数了一下,“还有十一发。”
“省着用,不要连射。”
“知道。”
他靠着那块岩石,把右手搭在左肩上,用手掌的温度压着那里,闭着眼等那股疼慢慢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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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00:40,赵刚那边的事情来得最集中。
他在侧翼结合部,那个位置趴着的地形不如刘福和陈德厚的好,正面没有遮挡,只有一条半米高的石梁,他趴在石梁后面,把步枪搭着石梁顶。
四个人,从昨晚被击退的那个豁口位置,重新试着上来了。
赵刚等他们进来。60米,55米,他估了一下距离,选了第一个。
第一枪,领队,打中了。
那三个立即四散,有一个往左扑,有一个往右,还有一个往后退。赵刚看见往左扑那个,换了准星,第二枪,也打中了,那人趴在地上没动了。
往后退那个已经蹲下在移动,赵刚追了他一枪,打到右肩,那人转着圈子转了一下,但没倒,继续退。
最后那个彻底跑了,连头都没抬,就那么一路滚下去,没入黑暗。
赵刚缩回石梁后头,没等到一分钟,后方的迫击炮就打过来了。两发,打偏了,一发落在石梁左侧十来米的地方,一发打在后面的土坡上,土块崩起来,砸在赵刚腿上,没伤到,就是疼了一下。
他缩在石梁底部,把枪压在身下,等炮声停了,才往步话机里说,“三号位,打退了。一死,一没了,一伤跑了。”
王长贵,“有没有伤到人?”
“没有。迫击炮打过来两发,偏了。”
“转移到备用位。”
“这枪好用。”赵刚把缴来的美制步枪掂了掂,在黑暗里看了看,“但子弹不多了,还剩八发。”
“省。敌人还没走,今晚不一定是最后一次。”
杨宝山在步话机里接了一句:“各点位打得都不错。今晚敌人损失大了,可能还有下一波,保持警惕。”
三个人分别回了“收到”,然后步话机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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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5开始,山下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炮就来了。
这次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迫击炮,往前沿左右两翼覆盖。美军大概是意识到今晚的亏不是渗透被拦截,而是有人在前沿主动等着打,于是换了策略,不派人了,改用炮。
第一发落在刘福左前方大概十五米,震得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像线断了一样,然后就全是那种低沉的嗡响。他把头埋下去,伪装网压实,没有动。
第二发近了,八米左右,碎石打在伪装网上,有一块砸在他右小腿上,不重,但让他腿抽了一下。
步话机里王长贵的声音,比炮声更低,“各猎杀位注意隐蔽,敌人在报复。先不要露头。”
刘福把脸压在土里,两手抱着卡宾枪,枪身贴着地皮,等着。炮打了将近二十分钟,落点散乱,没有精准覆盖,就是乱打,打完就停了。
停了之后,山下安静了。
刘福把头慢慢抬起来,从弹坑边缘往外看,树丛那边没有动静,干沟里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关节冻得发僵,弯了几下才慢慢松开。
“一号位。”他往步话机里说,“这边没动静了。”
陈德厚的声音过来,“二号位也没有。”
赵刚:“三号位清净了。他们走了。”
杨宝山说:“各位继续待到天亮,防他们杀回马枪。”
刘福把卡宾枪重新搭回弹坑边沿,右手食指回到护圈外,继续等。
身体凉透了,肚子下面那块地皮渗着冻气,从腹部一路往上,进了肋骨里头。他没法站起来跺脚,只能把脚趾在靴子里头反复蜷动,维持一点热气。地上的碎石硌着胸口,他换了一下姿势,让右侧腰部支撑更多重量,胸口轻了一点,但腰开始发酸。
没什么好办法。
他把眼睛盯着山下,等着看有没有第二拨。
什么都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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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天还是黑的,但黑得不一样了,是那种快亮不亮、黑里头透着一点深蓝的颜色。刘福在弹坑里趴了将近四个小时,身体从下到上都已经冻僵。他活动右手手指的时候,关节那里有点响,不疼,就是硬。
步话机里王长贵的声音,“各点位,撤回来。敌人走了。”
刘福把卡宾枪斜背上肩,从弹坑里爬出来。腿麻,膝盖硬,起身的时候差点跌回去,扶着岩石才站住。他在原地踩了几步,把两条腿踩出感觉来,然后顺着摸好的路往回走。
王长贵在坑道口等着,看见他走回来,拍了一下他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带他进去。
坑道里有火,是个小铁罐里烧着木柴,光线昏黄,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发红。陈德厚已经在里头了,靠着坑道壁,右手捂着左肩,没说话,就那么靠着。赵刚进来的时候脸上带了一层土,鞋底破了个口子,走路时左脚往里拐,但他进门就朝杨宝山咧了一下。
杨宝山拄着木棍,从铁罐旁边站起来,把几个人扫了一圈,“今夜打得好。”
他说话不快,就是那四个字:“六个敌人,倒在山下。我们一个没伤。”
王长贵把弹药清点了一遍,在手心里数了数,说:“刘福用了1发,陈德厚2发,赵刚3发。六发子弹,六条命。”
他把这个数字说完,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
陈德厚先说话:“值。”
就这一个字。
赵刚把步枪靠在壁上,摸了摸枪管,说:“这枪是好使。”
刘福把卡宾枪从肩上卸下来,靠着坑道壁坐下去。腿刚弯,膝盖就发出一声响,像干木头折断的声音。他没在意,就那么靠着壁,把枪横在腿上,手指还在枪管上来回捋了两下,是下意识的动作,停不住。
王长贵坐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冻着了?”
“没冻着,就是僵。”刘福把右手张开,又合起来,来回做了几次,“关节响。”
“等天亮了活动活动就好了。”
刘福没说话,盯着那个烧着木柴的铁罐。火很小,但有热气,能感觉到脸上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有那个黑影倒下去的那一刻。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是从准星套住那个位置,到扣下扳机,到那个人的重量突然消失在山坡上,这整个过程被压缩成了一个点,就停在眼皮后头,散不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说害怕不是,说轻松也不是,就是那个瞬间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没进肉里,不疼,但能感觉到。
“班长。”他开口了。
王长贵:“嗯。”
“我以前用步枪,总觉得打不准。”刘福的手又摸上卡宾枪的枪管,“这枪好。”
王长贵想了一下,“枪好,人也准。好好用。”
刘福没再说话。
陈德厚在对面靠着壁,右手没动了,就那么放在左肩上。他没睡,但眼睛闭着,呼吸沉了,是那种撑着的人才有的呼吸,不深,但匀。
赵刚把那双破底靴子脱下来,拿到火罐边上烤着,嘴里含着什么,大概是块干粮饼,咬着不咀嚼,就那么含着。
杨宝山靠在木棍上,把腿伸直,也不说话了。
坑道里只有木柴烧着的声音,和外头偶尔传来的风声。
东方天际还是黑的,但那种深蓝在慢慢往外推。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
天亮了,他们还会来。
这一点,坑道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也都没有说出口。
但今夜的账是清楚的:六发子弹,六个人倒在山下。天德山,又过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