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天色还没有完全压下来,炮声断了有几个小时了。

山头上只剩零星的枪声,偶尔一声,隔得远,打完就没了。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散弹,也不知道打没打着人。杨宝山坐在坑道口的一块碎石上,把左腿伸直,拄着那根削过皮的木棍,背靠着侧壁。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几个战士在石缝里蜷着睡觉。

睡吧。白天能睡就睡,晚上不一定有那个工夫。

刘福没睡,他坐在坑道外沿,把那支卡宾枪横在膝盖上。这枪昨夜从渗透的美军身上缴来的,枪身比国产步枪短,分量轻了将近两斤。他把枪托贴着大腿,用右手拇指沿着枪管从后向前推,一点一点擦过去。准星可以调,调节圈是金属的,刻度清晰,比他以前用的那支步枪不知道精细多少。

王长贵从里头走出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会用吗?”

“会。”刘福没抬头,“比步枪轻。后坐力小,好瞄。”

“第一次用,不一定比你想的准。”

“我知道。”刘福翻过枪托,看了看底部的铭文,“但感觉比老步枪跟手。”

王长贵没再接话,顺着坑道口坐下来,点了半截烟,只抽了两口就掐掉了。他想着晚上的事情,把那几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午三点多,杨宝山把几个排长叫到一起。

“敌人连着几个夜头渗透,我们光守不够。”他拄着棍子,把几块石头在地上排开,代替阵地地形,“今晚,不出击,但也不等着。在前沿设猎杀位,用冷枪。”

几个人都看着他。

“打侦察兵。他们摸上来,我们先发现,一枪毙命。打完换位置。”

王长贵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块代表左侧干沟的石头,“左翼这条道敌人走得最多,上次从这儿进来三个,差点摸到暗哨。”

“所以把最好的枪手放左翼。”杨宝山抬头,“刘福。”

刘福没料到点自己的名,微微顿了一下,“连长。”

“你拿那支卡宾枪,今晚守左侧猎杀位。”杨宝山停了一下,“听过冷枪战术没有?”

“没听过。”

“打一枪换一个位置。打完就滚,不要留在原地。敌人打黑枪,我们比他们更黑。”杨宝山扫了一圈,“陈德厚,右侧沟谷你守。赵刚,侧翼结合部。”

陈德厚左臂还吊着,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刚把手上的缴获步枪掂了掂,“这枪够不够用?”

“够。”王长贵说,“比你原来的准。”

……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刘福已经趴在猎杀位上了。

这个位置是王长贵下午踩出来的,在前沿暗哨前方大概二十米,地上有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左侧有个浅坑,正好能容一个人缩进去。往前,干沟的走向看得清楚,一直延伸到山脚那片树丛边。

刘福身上盖着一张缴来的伪装网,头顶插了几把枯草,和周围的碎石基本混在一起了。他把卡宾枪平搁在岩石边缘,枪口朝着沟的方向。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不搭里头,这是老规矩——扣扳机只有一次机会,之前不能让手指有半点颤。

地面的凉气从腹部往上渗。

刘福控住呼吸,长出短进,耳朵一直开着。

王长贵检查完各个点位,最后绕到他这里,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打完那一枪,先滚。备用位在你左后方三步,弹坑里头。”

“记住了。”

“别贪枪。一枪毙命,然后消失。”

刘福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王长贵走了,脚步声很快没进黑暗里。

山下的树丛那边没有动静,只有风。山头这边偶尔有一两声脆石滚落的声音,那是山体自己在动,不是人。刘福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耳朵里,哪个声音正常,哪个不对,慢慢就能分出来了。

步话机挂在他左腰侧,音量调到最小,几乎贴着皮才能听见。

……

22:10,刘福先听到的不是声音,是一种东西突然不对了。

那种感觉很难解释。山下那片树丛一直有细碎的风声,叶子动,枝条偶尔折一折。但就在这一刻,那些声音的节奏变了,变成了一种带停顿的东西,走几步,停,再走几步,停。

不是动物。动物没这个节奏。

刘福把脸贴近枪托,眯着眼,用了将近半分钟让眼睛适应更深的黑暗。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沿着干沟往上爬。走一段就趴下来,用望远镜朝山上看。前面那个走得慢,身上背着比普通兵多一样的东西,腰上挂件什么,刘福估摸是观测设备或者记录板。

侦察兵。是来记我方暗哨位置的。

他把左手伸向步话机,按了两下。

“一号位。”他几乎没有声音,嘴唇贴着话筒,“发现两名,干沟,上来的,约120米。”

王长贵那边沉默了三秒,回来的声音也极低,“放近到80米。一枪毙命。”

“收到。”

刘福把手收回来,重新贴着枪托。

两个黑影慢慢往上移。100米,90米,前面那个停下来,趴着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山脊线,没看出什么,又爬了几步。刘福一动不动,他连腹部的起伏都压到最低,把自己变成那块岩石的一部分。

80米。

前面那个黑影的钢盔轮廓清晰了,可以看到圆弧形的边沿。他正半蹲,望远镜举着,朝左侧暗哨方向看。

刘福调整了一下准星,套在那个人的胸口正中。

呼吸压住,屏住呼吸一秒,扣扳机。

“啪。”

那个黑影往右侧倒下去,没有声音,是那种重量突然失控的倒,不是摔,是塌。

后面那个立即卧倒,手里的步枪朝着山上盲打了五六发,子弹打在刘福右边的石头上,火星崩出来。刘福已经往左后滚了过去,贴着地皮滚进那个弹坑,右手还抱着枪。

子弹在他原来的位置又打了两发,然后停了。

那个美军从灌木里探出半个身子,去拖那个倒下的人。刘福透过弹坑边缘看出去,准星已经套上了,手指碰着护圈。

他没有扣。

对方已经在撤,枪声一响就暴露位置,没必要。他盯着那个黑影把倒下的人拖着退下去,退进树丛里,声音渐渐没了。

步话机里王长贵的声音过来,“打了?”

“打了一枪,前面那个。”

“确认毙命?”

“倒下去没起来,被拖走了。”

“好。转移到备用位,等着。”

刘福缩在弹坑里,后背贴着土壁,把那股还没散的细颤压下去。他没觉得恐惧,但手里有点汗,这是打完一枪之后身体自己的反应,跟胆子没关系。

他换了个方向,重新把枪口搭到弹坑边缘,继续等。

……

23:20,右侧那边传来了枪声,是两声,隔开了大约二十秒。

那是陈德厚的方向。

刘福没动,只听着。两声之后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步话机里传来陈德厚的声音,“排长,二号位。一死一伤,剩下一个跑了。”

王长贵回了声,“伤没有?”

“没伤。”陈德厚停了一下,“我右臂还准。”

刘福趴在弹坑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见过陈德厚的左臂,那条胳膊已经基本废了,打包扎时整条手臂靠着胸口吊着,用绷带固定。那枪是怎么打的,他一直想不透,这会儿想了想,大概是用膝盖顶着枪身,右手单独发力。

两枪,一死一伤。

陈德厚这条右臂,比很多人两条手臂加起来还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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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厚趴着的那块岩石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碎冰,白天结的,晚上更硬了。他左臂的绷带从胸前绕过去,把整条手臂固定在身体侧面,但伤口还在渗,湿了一层又一层,已经分不清是渗液还是汗。他没去管它,眼睛盯着右侧那条沟谷。

三个人,三角队形,沿着灌木带往上摸。

走得很慢,每两步停一次,前面那个还不时往地上趴着听动静。陈德厚把步枪的枪托顶进右肩,左边帮不上忙,就用右膝把枪身从下方顶住,形成一个三角支撑。枪口对准的是中间那个,比两侧的个头高,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样,应该是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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