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转过枪口。卡宾枪比他原来那支轻,端起来顺手。干沟的上半截在他暗哨的斜下方,沟沿挡不住他的角度。他瞄住跑在最后那个,等他跃过一处塌方的缺口,身子腾空的那一下,开枪。
那人半空里就软了,砸进沟里。
剩下两个彻底没了胆气,调头顺着沟往下滚,连滚带爬出了沟口,消失在山脚的黑影里。
左侧那三个更不经打。明哨先开火压住他们,暗哨再从侧面一封,交叉火力把那片坡地织成网。三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趴了能有十分钟,扔下一具尸体,剩下俩借着一阵风声爬走了。
赵刚那边的侧翼打得最省事,居高临下两轮手榴弹,那队人没摸到一百米线就退了。
杨宝山在指挥所里听完各处的战报,对李文秀说:“第二波,毙敌二,伤一。我们没伤亡。”
李文秀往本子上记。杨宝山却没松劲,他盯着地图上一排二排接壤的那个点,盯了半天。
“老李,你说他们三路齐上,图什么?”
“试火力呗。”
“试火力是一层。”杨宝山用手指头敲那个点,“还有一层,三路齐上,我们的注意力就散了。注意力一散,真正的刀子才往要害上捅。”
要害在哪儿,他和王长贵都清楚。
午夜前后,山上安静了一阵。安静得不对劲。
王长贵趴在工事里,耳朵支棱着。风停了,山下连虫子叫都没有。他抓过步话机,挨个哨位点名。
“一号哨。”“在。”
“二号哨。”“在。”
“三号暗哨。”“在。”刘福的嗓音。
“结合部暗哨。”
没人应。
王长贵又叫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他后脊梁一下子绷直了。结合部那个暗哨是今晚新加的,位置最靠前,离一排二排的接缝最近。不应答,要么步话机坏了,要么人出事了。
“小马,小郑,跟我来。”王长贵抄起枪,带着两个战士出了工事,猫腰往结合部那边赶。一路上他不走交通壕,专挑弹坑之间的低洼处窜,窜一段,趴下听一段。
离结合部还有五十来米,他听见了。窸窸窣窣,不止一处,是好几个人匍匐前进时身子蹭过碎石的动静。
他先摸到暗哨的坑。伪装网被掀开一角,哨兵歪在坑里,钢盔滚在一边,脑袋上一片湿。王长贵伸手探他鼻子,还有气。边上扔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被人摸到跟前,用石头砸的。没用刀,是怕弄出血腥气惊动狗,也是怕人临死前喊。
王长贵把哨兵往坑底放平,抬头往前看。三十米开外,五六个黑影正从一片乱石后头往结合部的缺口里钻,动作又快又熟,明显是白天就把这条路背熟了的。
来不及叫人了。
“手榴弹!”王长贵吼了一嗓子。
三颗手榴弹几乎同时出手。黑暗里三团火光接连炸开,乱石堆被掀了个底朝天,惨叫声混在爆炸声里。
火光熄了,对面立刻还击,自动火器的弹道贴着王长贵头顶扫过去,打得他身后的土坡噗噗响。他和两个战士就地卧倒,借着弹坑沿还击。对面起码还剩三个,火力不弱,一时压不下去。
“排长!顶住!”侧面有人喊,是赵刚。他带着四个人从二排方向包抄过来,借着一道土坎的遮挡,从斜刺里打。
两面火力一夹,对面顿时乱了。一个想往回跑,刚站起半截就被撂倒。剩下两个缩在乱石后头不敢动,赵刚那边两颗手榴弹甩过去,炸完了,再没了动静。
王长贵带人摸过去清点。六具尸体,三具是手榴弹炸的,三具是枪打的。一个活口没有。
“好险。”赵刚蹲在乱石边上喘气,“再晚一步,他们就钻进来了。钻进来,咱一排二排的腰眼就被掐住了。”
王长贵没接话。他回到暗哨坑边,卫生员已经到了,正给那哨兵裹脑袋。
“咋样?”
“砸晕了,骨头没裂。”卫生员说,“命大。”
“抬下去。”王长贵看着担架走远,心里头堵得慌。是他把人安排在这儿的。位置太靠前,左右没有照应,敌人摸过来,连个递信儿的都没有。
杨宝山很快到了结合部,看了地形,看了尸体,又看了那个暗哨坑。
“不怪你。”他对王长贵说,“暗哨就是这命,搁在最前头,第一个挨刀。要怪,怪我们的哨位之间空当太大。”
他用脚在地上划拉:“这儿,再加一道暗哨,跟原来那个互为犄角,谁出事另一个能看见。明哨往前移十米,把这片乱石圈进火力范围。今夜就改。”
“是。”
结合部刚布置完,凌晨十二点半,后山方向猛地响起了枪。
不是零星的枪,是成串的,里头还夹着卡宾枪短促的点射。步话机里李永祥的嗓门炸开:“连长!后山发现一队美军,约十个,顺着小路往上爬,想绕咱们背后!”
杨宝山抓起步话机:“三排顶住!绝不能放他们上来!我让九连出一个班抄他们侧面!”
后山那条小路,窄,陡,两边是碎石坡。美军摸黑往上爬,爬得艰难,三步一滑。李永祥把人散在小路上方的几个石坎后头,居高临下,等美军爬进三十米,手榴弹顺着坡往下扔。
手榴弹在碎石坡上炸,弹片混着崩飞的石头一起往下泼。美军被压在坡上,进不得,退一步滑半丈。
有两个想从小路边上的石缝里硬攀,刚露头就被步枪点了名。
九连李振国带着一个班从东侧绕了上来,绕到美军侧后方的一道梁上,二话不说,一排手榴弹砸下去。
腹背受敌,美军彻底垮了,连滚带爬往山下溃,碎石坡上留下三具尸体。
李永祥的报告传回来:“后山打退了。毙敌三个,剩下的滚下去了。我们没伤亡。”
杨宝山放下步话机,半天没说话。李文秀凑过来:“连长,想啥呢?”
“你看今夜。”杨宝山掰着手指头,“正面,侧翼,结合部,后山。四个方向,四波人。他们这不是骚扰,是拿人命当尺子,把咱们的防线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量出啥了?”
“量出咱们的弱点了吗?”杨宝山反问。
李文秀想了想:“结合部那回,悬。”
“悬,但没破。”杨宝山说,“他们花了七条命,量出来一个结论,这座山没有空子。可美国人不信邪,他们还会接着量。后山那条路,他们今夜走过一遍,地形就记下了。往后,这条路还得出事。”
“那咋办?”
“记下来。”杨宝山说,“报团部,后山小路要常备一个班,再备一挺机枪。”
凌晨一点半以后,山下彻底没了动静。美军的探子缩回去了,连炮都没打一发,整面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长贵挨个哨位转,清点人头,清点弹药。转完一圈,天边还黑着,他坐在弹坑沿上,把数报给杨宝山。
“今夜四波,全打退了。毙敌七个,伤五个。缴步枪三支,卡宾枪两支,望远镜一具,碎的。我们伤两个,暗哨小柳被石头砸了脑袋,二排一个轻伤。没有阵亡。”
“没有阵亡。”杨宝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比战果金贵。”
刘福从暗哨里爬出来,浑身是土,土钻进领口里,蹭得脖子发痒。他右手在枪上扣了一整夜,五根手指头僵得掰不开。王长贵抓过他的手,一根一根给他揉。
“疼不?”
“麻。”刘福说,“跟不是自己的手一样。”
“多揉揉就回来了。”
陈德厚带着小孙回来了,两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孙的棉裤膝盖磨穿了,露出里头的棉花。陈德厚把枪横在腿上,问:“排长,他们还来不?”
“今夜不来了。”王长贵望着山下,“死了七个,拖回去五个带伤的,他们得消化消化。”
“那明天呢?”
王长贵没答。
杨宝山拄着根木棍走过来,站在工事边上。他白天崴的脚还没好,一夜跑了四个方向,那条腿明显在抖。
“今夜打得不错。”他说,“敌人把咱的防线试了一遍,正面、侧翼、结合部、后山,一处一处试,没找着突破口。”
“可他们还会再试。”王长贵说,“明天,后天,大后天,直到找着为止。”
“那就让他们试。”杨宝山说,“咱们的人,不怕试。”
凌晨三点,天德山沉入寂静。
王长贵靠在弹坑边,大口喘气。他脸上全是土,眼里布满血丝。
刘福坐在他旁边,右手握着缴获的卡宾枪,左手垂着。枪很新,比他原来那支好。
“排长,这枪好用。”刘福说。
王长贵瞅了一眼:“留着。下次敌人来,用它打。”
陈德厚抱着步枪,靠在石头上,眼皮半搭着。他的左臂还在疼,没吭声。
赵刚一瘸一拐走过来:“老王,侧翼那边清完了。毙了两个,伤了一个,都核实了。”
王长贵点头:“辛苦。”
杨宝山拄着木棍,站在阵地前沿。山下,美军营地的灯火稀稀拉拉。
“今夜他们死了七个人。”杨宝山说,“没摸到咱们的底。”
王长贵问:“明天呢?”
杨宝山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他们还回来。”
远处,东方天际开始泛起一线灰白。
天德山,又熬过了一夜。
活着的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