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透,团部的电话就摇了过来。
杨宝山抓起听筒,里头是李振国的嗓门,电流声里夹着字:“侦察排报上来了,美三师今晚撒了好几支侦察分队,全线都在动。他们昨夜没摸出名堂,今夜要下本钱。”
“明白。”杨宝山说。
“老杨,记住一条,发现小股敌人,立即歼灭,一个不留。他们是来画图的,画我们的火力点分布图。让他们把图带回去,明天炮弹就照着图上的点砸。”
“带不回去。”杨宝山说,“进来多少,留下多少。”
电话挂了。杨宝山把各排长叫到指挥所,一盏马灯压得很暗,几个人围着蹲。
“昨夜他们试了几把,没占着便宜。”杨宝山说,“今夜会换法子,人会多,路数会野。各哨位给我把皮绷紧,暗哨一律不准暴露,谁暴露了,谁那一片就是窟窿。”
李永祥问:“后山要不要再加人?”
“加。你三排自己匀。”杨宝山顿了顿,“还有,结合部。昨夜陈德厚摸出来的那个死角,今夜八成有人惦记。”
王长贵应了一声:“我来安排。”
散了会,王长贵摸黑回到正面阵地。他先转了一圈哨位,把结合部那里又塞进去一个暗哨,挖了半人深的坑,盖上伪装网。流动哨从一组加到两组,一组陈德厚带,一组赵刚那边出人。
刘福还在他原来的暗哨位。王长贵爬过去,趴在他边上。
“今夜兴许来的人多。”王长贵说,“你只管看,只管报。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
“万不得已是啥时候?”刘福问。
“是他们要踩着你脑袋过去的时候。”
刘福没吭声,把步话机往怀里拢了拢。他两只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的布条沾了土,黑一道黄一道。
王长贵又爬去找陈德厚。陈德厚左臂吊着,右手拎枪,正蹲在交通壕里啃压缩饼干。
“给你配个帮手。”王长贵把小孙推过去。小孙腿上挂了彩,走路不碍事,十九岁,话少。
陈德厚上下打量:“能跑不?”
“能。”小孙说。
“能跑就行。”陈德厚把半块饼干塞给他,“今夜跟着我,我趴下你就趴下,我扔手榴弹你就捂耳朵。别的不用管。”
王长贵交代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九点半还差几分,山下起了风,吹得灌木沙沙响。
沙沙响里头,混进来一点别的动静。
刘福先听出来的。不是风,是脚步,踩在浮土上,很轻,走几步停一停。不止一个人。
他透过伪装网的缝往外看。三个黑影,呈三角形散开,猫着腰,借弹坑和灌木的遮挡,一截一截往上挪。每挪一段就趴下,趴好一阵,再起来挪。
刘福把步话机贴到嘴边,压着嗓子:“三号暗哨报告。正面发现三人小组,距离约八十米,正在接近。”
王长贵的回话很快:“看清装具没有?”
“有家伙,还有个长条的东西,背在背上,兴许是图板。”
“放他们进来。”王长贵说,“流动哨准备抄后路。”
陈德厚在交通壕里听见命令,拍了小孙一下,两个人猫腰出了侧面的豁口,贴着山坡的阴影往下绕。夜里地面看不清,陈德厚走得慢,每一脚都先用脚尖探,探实了再落。小孙跟在后头,学他的样。
正面阵地上,那三个黑影摸到了四十米左右,停住了。当中那个趴在一处弹坑沿上,举起个东西,是望远镜,镜片在星光底下闪了一下。
王长贵趴在工事后头,数着他们停留的时间。一分钟。两分钟。那人放下望远镜,旁边一个掏出本子模样的物件,低头划拉。
记火力点呢。王长贵心里有了数。明哨的位置白天暴露过几个,他们对着记。记完了带回去,明天的炮就有了准头。
不能让他们记完。
陈德厚那边到位了。王长贵贴着步话机:“打。”
明哨的两挺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三人小组前面的土坡上,崩起一片土。三道黑影立刻卧倒,往两边滚。
就在他们滚的当口,后头三十米外,陈德厚直起身,右手一甩。
手榴弹在那个拿望远镜的边上炸开。火光一闪,那人被掀翻在弹坑里,没再动。
剩下两个反应极快,连滚带爬掉头就往山下窜,一前一后,路线七拐八拐。
刘福在暗哨里等的就是这个。他没追前面那个,瞄的是后面那个,等他跑直了一步,扣了扳机。
那人腿上中弹,一头栽倒,嚎了一嗓子。前面那个折回来,架起他,连拖带拽往下逃。
“要不要补枪?”刘福低声问。
“不补。”王长贵说,“放他回去。让他们知道疼。”
王长贵带两个人摸下去打扫。望远镜碎了,本子被血浸了半边,还有一支卡宾枪,崭新,枪身上连磕碰的印子都没有。
“好家伙。”王长贵掂了掂,“美国人送装备来了。”
他爬回暗哨,把卡宾枪塞给刘福:“你那支步枪不是丢五圣山那边了吗。这支归你。”
刘福接过来,借着星光摸了摸枪机:“子弹呢?”
“尸首上搜了三个弹匣。省着点用。”
这一波打完,还不到十点半。王长贵原以为美军得缓一阵,结果不到半个小时,步话机又响了。
“正面右侧,发现四个,沿干沟往上爬。”
紧跟着第二个哨位也报:“左侧三个。”
赵刚那边的侧翼也来了信儿:“我这边也有一队,数不清,五六个往上。”
三路同时来。王长贵把情况报给杨宝山。
杨宝山在指挥所里盯着地图,手指头在三个方向上点了点:“多点突破,找薄弱处。这是要把我们的防线整个捋一遍。”
李文秀在旁边问:“要不要把预备队顶上去?”
“不用。”杨宝山说,“小股试探,各哨位各自为战就够了。预备队一动,位置就露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他抓起步话机,“各排注意,各哨位各自为战,流动哨居中策应。不准离开哨位追击,不准暴露暗哨。”
正面右侧那条干沟,是雨水冲出来的,一人多深,从山脚一直通到二排和一排的结合部底下。四个美军贴着沟底往上爬,爬得很有章法,前头一个探路,后头三个隔开距离跟。
赵刚的位置正好斜对着干沟的一段豁口。他端着步枪等,等到探路那个从豁口里露出半个身子,开了一枪。
那人闷哼一声折回沟里,没死透,在沟底扑腾。后头三个不退反进,加快了速度往上窜,想抢在火力封锁前冲过这段。
“刘福!”王长贵在步话机里喊,“干沟,侧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