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空子的。这家伙摸准了哨位的间隔。
喊,会惊动后头可能还有的敌人。开枪,一样。
陈德厚把右手从枪上挪开,伸进衣兜,摸出那枚仅剩的手榴弹。他用牙咬住拉环,脑袋一摆,环掉了。
心里数着。一。二。
胳膊抡出去。
手榴弹落在那人影的身边炸开,一声短促的惨叫,人影弹了一下,瘫住不动了。
陈德厚就势滚进旁边一个弹坑,把身子缩到坑底。
果然,远处的草丛里立刻响起两声冷枪,子弹从他刚才趴的位置上头飞过去。其他哨位也开火了,正面、侧翼的枪一齐响,打了不到两分钟,山下的动静退干净了。
王长贵顺着交通壕跑过来,半路差点被弹坑绊倒。
“老陈!老陈你在哪儿?”
“坑里。”陈德厚从弹坑里探出脑袋,“没事。”
“刚才手榴弹是你扔的?”
“一个。钻空子的,从两个哨位中间爬进来,都爬到十五米了。”
王长贵爬到结合部那条缝隙跟前,趴下来贴着地皮看了半天。这里两边的哨位都看不全,地势又低,一道天然的死角。
“娘的,这儿是个窟窿。”他爬回来,“明天天一亮就在这儿加个暗哨。今晚你多照看这一段。”
“嗯。”陈德厚扶着壕壁站起来,左腿一软,王长贵伸手扶了一把,被他甩开,“走得动。”
差不多同一时辰,团部坑道里,李振远捏着军部刚送到的通报,凑在马灯底下看。
通报上写着:当面美三师向我全线派出多支侦察分队,趁夜渗透,企图查明我军阵地部署及火力点位置,各部务必加强夜间警戒。
王振海在电话里向各团交代:“发现小股敌人,立即歼灭,一个都别放回去。他们是来画图的,画我们火力点的分布图。图画成了,明天的炮弹就长眼睛了。”
李振远放下军部的电话,摇通了五连。
“老杨,睡了没有?”
“睡什么睡。”杨宝山在那头说,“刚打退两拨。”
“军部通报,敌人今晚全线渗透,你那儿是重点。哨位够不够?”
“够。明暗结合,流动哨不断趟。正面打掉‘两个结合’部炸死一个。”
“结合部?”李振远的手在地图上摸到那个位置,“他们专挑骨头缝下嘴。后山呢?”
“后山有李振国,加了岗。”
“再加。”李振远说,“后山和结合部,就是他们认定的突破口。老杨,今晚一个敌人都不能放上来,放上来一个,他看一眼,明天弟兄们就得多挨多少炮,你算得清这笔账。”
“算得清。”杨宝山说,“放心。”
他撂下电话,对坐在旁边整理弹药册子的李文秀说:“团里也是这个判断,敌人专找薄弱处下手。”
李文秀把册子合上:“我去后山看看,给李振国传个话。”
“去吧。猫着腰走。”
凌晨一点过,山上进入最难熬的时辰。
人困到这个钟点,眼皮是自己往下掉的。哨位上的战士们各有各的法子,有的捧一把战壕里的积雪往脸上抹,有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
刘福趴在岩石后头,上下眼皮打架打了好几个回合。他用右手隔着棉裤掐自己大腿,掐一下,清醒一阵,再掐一下。
大腿掐麻了,就咬舌尖。
王长贵猫着腰巡到他的位子边上:“困了?”
“不困。”
“放屁。”王长贵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塞到他嘴边,“嚼着。嘴里有东西,睡不着。”
刘福用嘴接了,慢慢嚼。干粮又干又硬,剌嗓子,可嚼着嚼着,脑子确实清楚了些。
“排长,你不困?”
“我?”王长贵蹲在岩石后面,“五次战役那会儿,我三天三夜没合眼。这才哪到哪。”
他拍拍刘福的钢盔,又猫腰巡下一个哨位去了。
陈德厚靠在交通壕拐角,右手把枪抱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左臂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倒好,疼着就睡不死。
三点左右,后山方向响了一枪,紧跟着又是两枪。
步话机里炸开李永祥急促的报告:“后山发现三名美军侦察兵,击毙一名,两名逃跑,没追。”
杨宝山的命令立刻传到各阵地:“各哨位提高警惕,后山加双哨,天亮前谁也不许松劲。”
刘福把身子重新趴稳。这一枪倒帮了忙,瞌睡被打跑了。
四点,天最黑的时候。
山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几分钟就消失了。美军在连夜运东西,运伤员,或者运炮弹。
王长贵站在阵地前沿,眼里全是血丝。他一个哨位一个哨位查过去,所有人都睁着眼。
“天快亮了。”他蹲到刘福边上,“今夜,他们不会再来了。”
刘福趴在原地没动,右手还搭在枪上:“排长,他们今晚来了四回,回回换地方。明晚呢?”
“明晚接着守。”王长贵说,“他们摸不上来,就只能拿炮弹砸。砸完了,还得派人来摸。这山,他们绕不开。”
陈德厚靠在拐角的大石头后面,脑袋一点一点的。王长贵走过去,轻轻拍他。
“老陈,天亮前我盯着,你眯一会儿。”
陈德厚睁开眼:“不用,我挺得住。”
“逞什么能。”
“不是逞能。”陈德厚换了个姿势,把枪往怀里又拢了拢,“结合部那个窟窿还没堵上,我闭了眼,心里不踏实。”
王长贵没再劝,在他边上蹲下来,陪他一起盯着那条缝隙。
杨宝山拄着木棍从连部出来,站到阵地前沿。
“今夜打退了几次?”他问。
王长贵想了想:“四次。正面两次,结合部一次,后山一次。毙敌四个,伤几个不知道,拖走了。”
“咱们呢?”
“一个没伤。”
杨宝山点头:“哨兵辛苦了。天亮换班,让弟兄们睡个囫囵觉。”
“连长,”王长贵压低了嗓门,“敌人今晚是来踩点的。踩完了点,后头就是真家伙。”
“我清楚。”杨宝山往山下望,美军营地里有零星灯光亮起来,一盏,两盏,慢慢连成一片,“他们在准备新的一天。”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一点灰白。
天德山上,哨兵们还睁着眼。
今夜,敌人没能摸上来。
但明天,他们还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