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杨宝山把各排长叫到连部坑道,地上摊着一张铅笔画的阵地草图。

“敌人白天没动静,反常。”他用木棍点着图上的几处洼地,“白天不来,晚上准来摸。今晚哨位翻一倍,明哨、暗哨、流动哨,三层套着用。”

王长贵蹲在草图边上问:“正面我管?”

“你管正面。明哨两处,摆在显眼地方,让敌人看见。暗哨三处,盯死明哨看不见的死角。再出一组流动哨,沿交通壕来回走。”

赵刚接话:“侧翼我照这个章程办。白天发现那几条洼地,我重点看着。”

“后山交给李振国。”杨宝山把木棍往后山的位置一戳,“通道加岗,防他们绕屁股后头。都记住,发现小股敌人,能近就近打,打完不许追。”

几个人应了,各自猫腰出了坑道。

王长贵回到一排阵地,把人头点了一遍。刘福从战壕里站起来,凑到他跟前。

“排长,暗哨算我一个。”

王长贵借着星光看他那双缠着布条的手:“你行吗?”

刘福把右手举起来,活动了几下手指:“右手能扣扳机。左手不行,可我能用嘴拉手榴弹环,前天试过。”

王长贵没吭气,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你去左边那块大岩石后头,离我最近的那个位子。有事敲两下石头,我听得见。”

“那是照顾我。”

“那是命令。”王长贵把伪装网塞到他怀里,“盖严实了,别露脑袋。”

刘福抱着伪装网走了。陈德厚拄着步枪过来,左臂吊在胸前,绷带渗着暗色的印子。

“排长,我也去暗哨。”

“你去流动哨。”王长贵说,“沿交通壕走,从这头到结合部,半个钟头一趟。”

陈德厚不乐意:“流动哨是遛弯的活儿。我要去暗哨,趴着不动,省劲。”

“你左腿有伤,趴久了爬不起来。走着,血脉活泛,腿不僵。”王长贵把一枚手榴弹塞进他右边的衣兜,“就这一枚了,省着用。”

陈德厚摸了摸衣兜,没再争。他往交通壕里走,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再落脚。

晚上十点,各哨位全部就位。山上没有一点灯火,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没散尽的硝烟味。

刘福趴在岩石后面,伪装网盖到头顶,只留两只眼睛在外头。步枪枪带挂在脖子上,右手搭在枪身上,左手压在身子底下取暖。

冷。风一阵一阵地钻进领口,他把身子往石头上贴。石头白天晒过太阳,这会儿还存着一点温乎气。

山下隔一阵闪一下手电光,一晃就灭。那是美军的哨兵在换岗。刘福盯着那个方向,数着光闪的次数。

步话机里传来王长贵压低的嗓门:“各哨位,报告情况。”

“一号正常。”

“二号正常。”

轮到刘福,他把嘴凑到送话器上:“三号正常。”

报完,他刚把步话机搁下,左前方的草丛里响起一阵窸窣。

不是风。风刮草是整片响,这个是一下一下的,有间隔。

刘福屏住气,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响动越来越近。一个黑影从草丛里探出来,猫着腰,停一下,挪一步,再停一下。

五十米。四十米。

刘福没动。排长交代过,暗哨提前发现不开枪,等敌人靠近明哨,两面夹着打。

黑影在三十米外停住了,趴下去,半天不动。星光底下能看出那身衣裳是暗色的,不是咱们的棉衣。美军侦察兵。

刘福把这个情况用最低的嗓门报给了王长贵。

步话机里只回了三个字:“别动。等。”

十一点过,正面明哨那边来了戏。

一个战士在掩体后头划了根火柴,点着一截烟卷。火头一明一灭,黑夜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诱饵。王长贵安排的,烟卷是连里仅剩的半截,专门拿出来当幌子。

黑暗里,三四个影子从不同方向朝明哨蹭过去。他们爬得很有章法,分散开,互相隔着十几米。

王长贵趴在指挥位上,对着步话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暗哨都不许动。放他们过去。等他们到明哨跟前。”

刘福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从自己侧前方爬过去,距离不到二十米。他的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蹭了蹭,又收回来。

打了,自己这个位子就废了。

黑影们爬到离明哨二十多米的地方,最前头那个抬起了胳膊,要打手势。

明哨先开了火。

步枪连发,三发点射。紧跟着,左右两处暗哨同时从侧面打过去,火舌在黑夜里交叉成一个口袋。

口袋里的人没处躲。两声闷哼,两个影子栽在地上不动了。剩下的连滚带爬往山下跑,有一个边跑边回头放枪,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别追!都回来!”王长贵在战壕里喊。

枪响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山下美军阵地上腾起两发照明弹,把山坡照得惨白。坡上躺着两具尸体,还有一道拖出来的血印子,一直拖进了草丛,那是被拖走的伤号。

照明弹熄了,山上山下又黑成一片。

王长贵爬到刘福的位子边上:“刚才那个从你跟前跑过去的,你怎么没打?”

“打了就暴露了。”刘福说,“留着这个位子,比留他一条命值钱。”

王长贵在他肩膀上按了一把:“对。就这么干。”

他爬回指挥位,用步话机向连部报告:“毙敌两名,伤一名,被拖走。我方无伤亡。”

杨宝山的回话隔了几秒才来:“打得好。都给我钉在原地,敌人吃了亏,后半夜还得来,来的路子兴许要换。”

后半夜十二点,陈德厚开始他的第四趟巡逻。

左手吊着,右手端枪,左腿那处伤一着地就钻心。他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走到侧翼和正面阵地的结合部,他停住了。

前头有石头滚动的动静。很轻,就一下。

陈德厚立刻卧倒,整个人贴在交通壕底的冻土上。左臂压在身子底下,疼得他后槽牙都咬紧了,可他没出声。

他把头从壕沿上慢慢探出去一条缝。

前方十五米,两处哨位之间那条没人盯的缝隙里,一个人影正贴着地皮往里爬。匍匐姿势很标准,胳膊肘和膝盖交替着用力,身子几乎不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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