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用公家的拖拉机送家具,还是有点过于张扬了,被回到家的爷爷不客气地指出来,说:“用公家的拖拉机送回来确实挺好,挺让人羡慕的,这事搁在平时没什么,这是很好的事儿。但是,现在的形势突然变得异乎寻常得紧张,咱们这个家庭出身,要处处低调、谨慎、小心,尽量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把。”
说得德义和淑娴也是紧张兮兮,从采购结婚家具的无比幸福中,突然转换为严肃紧张的情绪上,吓得低着头不敢开口说话。
突然,爷爷转换话头,看着德义问道:“德义啊,现在形势急转直下地紧张,对我们这种地主家庭极为不利,不知道以后发展成什么样子。现在,你还敢娶淑娴这个地主家的大小姐吗?”
德义抬起头,倔强地看着爷爷,说:“那有什么不敢的,我娶的是淑娴这个人儿,管她什么地主不地主的呢。”
爷爷认真地说:“德义啊,你好好想想,以后形势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淑娴这个家庭出身,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你可要想好了,到底还娶不娶这个有可能带来麻烦的闺女?”说完,和泰老人直盯着德义的脸。
德义也没有含糊,看着爷爷坚定地说:“爷爷,您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了,我就直接了当地跟您说,不管形势怎么发展怎么变化,我都要娶淑娴。”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看中的是淑娴这个人儿,她长得怎么样就不说了,关键的是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还很知道过日子。我就相中了淑娴这个人儿了,其他的我不管。”
随即他又补充道:“爷爷,还有您说的家庭出身,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觉得您一大家子人都很好,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家,这门亲事我就认定了。”
笨嘴拙舌、平时三脚踹不出来一个屁来的德义,关键时刻能说出来这么多话,大出淑娴的意料,也出乎爷爷的意料。
爷爷转换成一种平和的语气,对德义说:“德义啊,你真的认准淑娴了?”
德义倔强地点着头:“认准了。”
爷爷继续说:“现在要换还来得及。”
德义认真地说:“不换了。”
爷爷追问:“那以后淑娴这个地主身份带来麻烦怎么办?”
德义干脆地回答:“一起扛呗。”
爷爷又说:“不管怎样,你都不要欺负淑娴,你能做到吗?”
德义回答:“不管什么情况,我绝对不会欺负淑娴。”
爷爷最后说:“好,淑娴就交给你啦!不管怎样,你们两个要好好地过日子,两口子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块使,才能把日子过好。你们能做到吗?”他这次同时看向德义和淑娴两个人。
德义和淑娴不约而同地回答道:“能!”
爷爷又一次脸色凝重地嘱咐两个人:“现在的形势很紧张,将来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子,咱们这样的特殊家庭,做事尽量地要小心谨慎低调一些,千万别出风头。”说得两个人连连点头。
爷爷继续说着:“咱闺女的陪送挺显眼,为了不过多地引起别人的闲话,给别有用心的人留下不必要的把柄,来拉陪送时,尽量得挑没人的时候。”
最后直截了当地说:“干脆提前一天,也就是腊月初五,天一亮就拉走,那时候一般人家还没有起来,也见不到人。”
德义说:“行。”又补充着:“就是这么好的陪送,也没人看见,显得怪可惜的。”
爷爷说:“这个年代还是低调一点好,不惹事儿。”
果真,腊月初五一大早,鸡叫头一遍,德义就翻身起床。说是起床其实应该是起炕,因为农村住的都是土炕,但是叫起起炕来听起来就不那么好听,还是约定俗成地叫起床吧。他匆匆地洗过脸刷过牙,就骑上本来应该作为陪送今天一块拉过来的淑娴的陪嫁自行车,到后街场院里的牲口房叫王二蛋。
这时候,王二蛋已经起了床,正在往牲口槽里倒黎明草。每天天将亮的时候,饲养员王二蛋总要给牲口们加一遍草料。听着有人推门进到了牲口房,二蛋瞄了一眼站在灯影里的德义,继续倒着草料说:“二哥,俺倒完这筛子草,咱就走。”
德义前几天就跟王二蛋说好了,初五天不亮就去刘庄拉陪送,需要用队上的胶皮车和一头大牲口。王二蛋既是队上的饲养员,又是个好车把式,平时和年龄差不多的德义关系不错。德义一说拉陪送这样的好事,二蛋就满口答应下来。
虽然二蛋满口答应着不用给队长说,但是德义娘刘氏还是捣着小脚,去队长郭长林家说了一下,用枣红马和胶皮车拉陪送的事儿。这样的喜事儿,同为街坊邻居的郭队长也满口答应了下来。
按照常理,拉陪送也应该找一些一个院里的子侄辈们,大张旗鼓地去拉。但是,特殊年代,不事张扬。德义和两边的老家都提前商量好了,由德义带着一辆大车,一大早就悄悄地把陪送拉出村来。
平时邋里邋遢的二蛋,特意打香皂洗了一把脸,换上一身出门的衣裳,套上枣红马,就跟着开着前车灯在前面引路的德义出了场院,拐到后街上,出了庄。
淌满银河的繁星在黑里透出一点蓝意思的天空里,是那么亮眼,给漫无边际的田野上几乎撒不下像样的光。德义骑着的自行车前车灯,把铺满黑色的道路,照出了一道射向远方的白。头戴红缨的枣红马,圆瞪着两只大眼睛,警惕地拉着胶皮车跟在德义后面,特意穿上大棉袄戴上大棉帽子的王二蛋,怀里抱着大长鞭子揣着手坐在前车帮上直犯困。
他翻身躺倒在大车板上,把煞车绳往旁边扒拉了扒拉,拉过来身边的被子盖到身上,嘴里喊着:“二哥,我睡一觉了。”煞车绳和旧被子都是德义准备好了,昨天晚上放到场院里二蛋的大车上的。
德义暖心地告诉二蛋别冻着了,二蛋嗯了一声,就抱着鞭子、盖着被躺在车板子上,发出了震耳的鼾声。就这样漆黑的土地上的一束亮光带着自行车,自行车载着张德义,张德义领着枣红马,枣红马拉着胶皮车,胶皮车上装着睡着了的王二蛋,划破了漆黑一片的大地。
逐渐地,带领着张德义一行的亮光变模糊了、不知道了踪影,自行车、张德义、枣红马、胶皮车和车里装着的王二蛋,显出了轮廓、看清了脸面,瓦蓝的天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满天的繁星驱赶到了什么地方。
张德义一行进到冬日里的刘庄的时候,整个庄子还没有醒来,鸡也不叫了,也没有了狂躁的狗吠声,只听着不知哪家的狗,偶尔发出懒洋洋的像是睡梦里的叫唤。德义叫起了早已经醒来懒洋洋地躺在车板上的王二蛋,引着马车拐进了中心店西边的胡同,敲开了淑娴家的大门。
淑娴一家人已经穿戴整齐等在了家里,包括爷爷奶奶母亲哥哥嫂子还有年少的福庆和淑慧,当然不会缺少故事的女主角刘淑娴了,哦,还是缺少了襁褓中的福临的儿子正在热被窝里睡得喷儿香。德义和一家人齐动手,有条不紊地把淑娴的嫁妆搬到了车边。
这个时候,二蛋已经调好了车头拾掇好了车厢,二蛋和德义合磨着先归置好大件的大柜和梳妆台,梳妆镜啊、脸盆、暖瓶等一切零碎物品,直接放进了大柜里,既节省了空间,还安全。再把八铺八盖的红的绿的被褥煞到梳妆台上。幸亏德义准备了充足的煞车绳,足够绑紧捆牢。这些嫁妆,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车。
德义静悄悄地引着二蛋赶着马车拐进了大街走出了刘庄,伴随着拾粪老人的目光,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舒服地倚靠着梳妆台坐在前车帮上的王二蛋,抱着绑着红樱子的长鞭,笑盈盈地嚷嚷着:“二哥啊,你挺厉害的呀,找了个这么俊的小媳妇。”
这话说得跟在大车后面害怕掉下东西的德义,心里美滋滋的。二蛋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看得出来,嫂子还是个大户人家,你看那大门楼子。”顺手拍了拍梳妆台继续说:“你看这陪送,得够拉三四车的。”
德义美滋滋地回了一句:“你算说对了。”
德义和二蛋拉着陪送到家时,冬闲季节干活的人们还没有下地,围着看陪送的街坊邻居,七手八脚地帮着搬进了西厢房婚房,多嘴的妇女们啧啧地叹服着,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好这么多的陪送了。
恰巧被快嘴快舌的小春听到了,她傲娇地对着妇女们说:“厉害吧,你们还没见俺嫂子呢,长得还很俊的哩,羡慕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