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双方的商议,决定腊月初六结婚。结婚前需要办的事情很多,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结婚登记就是一项必须要办的事情。

幸亏德义上班的农机站就在田庄公社所在地,也幸亏农机站和公社驻地就在一条街上,更幸亏德义和田庄公社刘副主任的独生儿子大刘在一个农机站上班,碰巧还共同住在一间单身宿舍,更巧的是两个人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好到就差磕头拜把兄弟的地步了。

幸亏德义让大刘领着他,事先到田庄公社民政助理那里问明白办理结婚登记的流程,要不然得走很多弯路、跑很多冤枉腿。

田庄公社的民政助理是个胖大婶,看见公社刘副主任家的刘大公子来找她,真的是热情洋溢满脸堆笑一脸谄媚,看得德义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但是不管怎样,面对刘公子带来的朋友咨询结婚登记流程,胖大婶不厌其烦地回答了德义的所有疑问,并毫不保留地介绍了很多德义没有问到的细节。德义也知道她的这种热情就是冲着刘大公子来的,说白了就是冲着刘副主任来的。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冲着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这个位置来的。

只要挂着田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更不用说主任了,不管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五马六,只要确认是他们家的亲戚,她都会那么热情、那么谄媚。

对于其他人的态度那就两说着了。她正在屋里向刘大公子献着谄媚,窗口来了一对结婚登记的农村男女,她就没好气得圆瞪虎目、张开血盆大口、急咧咧地让在窗口等着,虽然她明明知道这对农村男女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时间了。

搞得屋里头的张德义非常不舒服。他觉得已经介绍得很细了,也就领着大刘告辞了耐心细致的胖大婶。

张德义和刘淑娴必须要到各自所在的大队,开具结婚证明。两个人属于两个不同的公社,在刘庄大队给刘淑娴开具的结婚证明上,还得到松树林公社加盖公章。再一起到德义所在的马寨公社,找民政助理注册登记,同时办理户口准迁证明。再到淑娴所在的松树林公社办理户口迁出,最后两个人再一起到马寨公社办理落户登记。

从此,松树林公社刘庄大队的刘淑娴,就成了马寨公社张庄大队张德义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但是,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的居民,往往更遵从于约定俗成的传统习惯。没有举行传统意义上的结婚典礼,刘淑娴还不是张德义的结发妻子。

这一段时间的空档期,成了淑娴最舒适的一段时间。在刘庄大队,刘淑娴的户口已经转走,不用进行从前的那种物资分配,也就不用再下地干活记工分了。

而在张庄大队,张德义和刘淑娴还没有举行婚礼,没办法记工分,不需要下地干活。可是在年终决算时,从结婚登记转入户口的这一天算起,刘淑娴就已经是马寨公社张庄大队的公民,就应该按人七劳三的原则,计算年终报酬进行物资分配。

最舒适的时间也成了淑娴最忙碌的时间。她既要忙碌着自己结婚的准备工作,还要准备自己长期离开娘家的安排,关键的是,她想安排好长期依赖自己的弟弟妹妹。

长时间的国内战争和保家卫国战争,使父亲十多年没有回过家。自弟弟福庆很小的时候开始,因为福庆和淑慧只差不到两岁,年长十多岁的姐姐淑娴就尽到了一个母亲的义务,照看年幼的福庆。

学校特许一直是尖子生的淑娴,破例带着弟弟上学。更为奇特的是,因为已上初中的淑娴,学校特许不到上学年龄的福庆破格插班就读于本校一年级。年幼的福庆也没给尖子生姐姐丢脸,比同班同学小了一岁的福庆,学习成绩却排在了同学前列。

后来,因为家庭成分原因,强令地主成分的淑娴转入其他普通学校就读。骄傲习惯了的尖子生淑娴不能接受一时间的歧视,再加上一直视淑娴为珍宝的老校长被突然打倒,她从思想深处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她不得不离开了一直珍爱着的学校辍学回家。

这成为了淑娴终生的痛。这也成为了当上了母亲之后的淑娴,排除一切阻力,供养自己的孩子上学的原始动力。

离开娘家就要远嫁的淑娴,最不放心的就是十几岁没有学上的福庆。她害怕荒废了聪明的福庆,她找已经懂事的弟弟敞开心扉谈了一次心。

一直尊重崇拜姐姐的福庆果真听进去了姐姐的话,并且立刻行动起来。找同样在街上玩耍的比他大一些的少年,借来了他一直喜欢的物理课本,骑着父亲给姐姐的结婚礼物——新自行车,到县城的新华书店买来了新华字典,自学起了初中物理。

自己鼓捣着插起了当时刚刚出现的半导体收音机,一来二去的,经过多次试验,小小的福庆居然真的插起了一个能接收广播电台信号的收音机。收到成功喜悦的福庆如饥似渴地自学起借来的各种课本书籍,真的没有辜负姐姐的希望。

淑娴她们家全心全意地筹备着闺女出嫁的事儿,不过缺少了开开心心欢天喜地。越来越紧张的政治形势,搞得全家人人心惶惶。

随着念旧情、论友谊的老干部们,一个个地被轰下台。突击上台的新贵们,不讲立过赫赫战功的革命军人的巨大贡献,也不讲把巨额家财捐赠给新中国的无私奉献,只是教条地追究地主阶级对劳苦大众的残酷剥削。绝对不讲造福自家、造福乡邻的历史现实,就是臆断性地狠批地主阶级,大会批小会批会会批,搞得民不聊生人心惶惶神经紧张。

闺女的终身大事不能马虎。本来盘算着给大孙女亲手做一套像样的陪嫁家具,但是形势搞得和泰老人没有了动手的心思。只能跟老伴商量着拿出多年来的积蓄,交给淑娴,让她和德义看着买一套像样的家具,作为娘家陪送的嫁妆。

淑娴娘姚氏还是按照传统习惯,挑了个好日子,悄悄地约了六七个父母健康、儿女双全的媳妇们,来到家里,铺开场子,给闺女作了八铺八盖里外全新的铺盖。

大红的、浅红的、碧绿的、翠绿的,绸子的、缎子的是被子。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喜鹊登枝的作被面,绡拉的白洋布作衬里,雪白耀人的白洋布被里包边,显得被子那么得大气、洋气、喜气。

喜褥子是大红大绿的印花斜纹布作面,或黑或蓝的斜纹布作里,也透着那么得喜庆实在。里面絮的则是近几年姚氏一直准备着的雪白的新棉花。

这里外全新的八铺八盖的陪送,在平常日子里,在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里,也是上乘的配置。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更是少有的标准。

晚上,看着两个少年睡得正香,淑娴娘从柜头底下翻腾出来一个大红花布包着的包裹,拿到淑娴眼前,慈爱地夹杂着忧心忡忡地对淑娴说:“妮啊,这是前些年,娘给你扯下的做裙子的料子。现在这个形势,别惹这个祸,也别做裙子了。”最后如释重负般地说:“娴啊,你带过去,这是娘的心意。”

说得淑娴噗噗拉拉地流下了成串的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引得娘也陪着不断地掉眼泪。

物资相对丰富的王官庄,没有像样的结婚家具。大事都准备好了的德义,带着淑娴到清平县城家具店,选择结婚家具。

征得爷爷奶奶和母亲的同意,淑娴已经把父亲邮来的陪嫁的自行车,交给德义,做来回上下班的交通工具。今天德义骑的就是淑娴陪嫁来的新自行车。

德义惬意得像大刘一样,在车把上安了一只靠前轮发电的、电镀的、铮明瓦亮的车灯,不论时间多晚、天多黑,都能照亮他从淑娴家回田庄农机站的路。

今天,心情无比轻松的德义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载着充满憧憬和幸福的准新娘淑娴,驰骋在从刘庄通往清平县城的道路上。就像他们的爱情道路一样一样的,开始有那么一些崎岖蜿蜒,但是越走越光明、越走越宽广。

他们驰骋在平整宽广的道路上,就像翱翔在辽阔蓝天里的一对比翼双飞的大雁,憧憬着幸福、憧憬着未来,走向着幸福、走向着未来。他们在列着整齐的队伍,发出哗啦啦掌声的士兵一样的白杨树下穿行着、翱翔着,憧憬着幸福,为了幸福。

县城的家具店,就是比王官庄的式样多、品种全。在琳琅满目的家具中,淑娴选择了实用大方的大柜。上面像大箱子似的大柜头,可以放一些不太常用的被褥和衣物等;下面带隔断的大柜,可以放一些日用的换洗衣物。颜色当然选择华北大平原深处的传统村落时兴的大黑漆面,显得庄重又大气。还选择了一款雕花的梳妆台,可以满足少妇梳妆打扮,还可以作为桌子使用。理所当然,还选择了一款同样雕着花和梳妆台配套的梳妆镜。

选好了,运输却成了个大问题。德义又想起了好朋友大刘。他知道农机站有一辆12马力的拖拉机,平时用来运输需要维修的农机具。他想让面子大的大刘,帮他借来用一下。他带上淑娴,来到县城中心的邮电局,给农机站传达室打电话找大刘。

万能的大刘果真没有辜负德义的期望,开着站里的拖拉机,如约来到县城新婚家具店。这个官宦子弟,早已经学会了驾驶这个农机站里的交通工具。这个时间,德义和淑娴又去百货大楼买了一些结婚用品,脸盆暖瓶毛巾肥皂牙刷牙膏等物品,也刚刚返回到家具店。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还发生了一次不小的纠纷。德义往外掏着钱,他觉得扯衣裳的时候,淑娴已经给省了很多钱,买家具理所当然地应该自己出钱。淑娴坚持自己出钱,她认为订亲时他家已经拿出来两百块钱的彩礼,就不能再往外掏钱了。在德义的一再坚持下,淑娴仍然没有屈服,她认为这属于嫁妆,理应由她出钱。她这招必杀技,完全堵住了德义的嘴。

他们齐心协力地抬着买好的结婚家具,笨拙地装进拖拉机后斗,谨慎的德义这里垫垫,那里摸摸。生怕哪里装的不好,磨掉家具上的漆。末了,德义把自行车也装到拖拉机的后斗里。

大刘开着拖拉机,他和淑娴坐在驾驶员旁边车轮的边盖上。几个人一辆拖拉机一车结婚家具,当然车上还装着上午骑走的自行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松树林公社刘庄大队,开过了中心街,拐进了供销社中心店西侧的胡同,停在了刘和泰家门口。

德义跳下车,赶紧检查家具有没有磕碰,见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淑娴从车头上慢慢下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邻居们闻声陆续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夸家具样式好,有人打趣两人般配。

德义搬下自行车,推到门口站定,心里满是踏实感。这一天,终究是实实在在地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家具抬进院子,德义和淑娴留大刘在家里吃饭,他执意要回站。德义也没太勉强。他知道,最近大刘也谈了个对象,两个人正腻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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