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周日,德义都没在站里值班,他已经跟站主任说明筹备年前结婚的情况,周日需要集中准备一下,站主任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德义已经和小春在村北的闲地里拉了十几车黄土,倒到了二道门外的前院里。

这个周日不是逢集日。德义已经和小春商量好,周日和泥脱坯。

幸亏德义家离大湾坑比较近,一大早德义就连续在大湾里挑了十几挑子水,小春则扒开堆在前院里的黄土,围成一个圆形的土堆和泥,兄妹俩配合着和了一大堆的黄泥。

趁和好的泥饧着的时候,兄妹俩去堂屋吃起了早饭。对,和好的黄泥是需要饧的,饧的时间越长越好用,只是赶时间的庄户人家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等。

脱坯工具是华北大平原深处传统村落殷实的庄户人家,才配备的备用工具。吃饭前,德义已经找出了泥板和脱坯划子洇在了多打来的一筲水里,坯模子则洇到了不远的大湾里。

吃完早饭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德义拿上筲里的泥板和划子去到大湾里清理着坯模子。小春在前院清理出一大块空地,清理干净掉在地上的枯枝、树叶、杂物等。

和泥脱坯是一个重体力的技术活,一般体力的劳动者都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干这个活。一铁锨湿黄泥足足有二十多斤重,一模子需要两铁锨泥巴,需要在泥巴堆和坯模子之间来回地搬运。供不上,会使技术较高的脱坯工着急,迫使重体力的小工来回手忙脚乱地穿梭于泥堆和模子之间,时间不长就会累得腰酸腿疼手抽筋,体力好的或许能够多撑一会。

掌握脱坯模子的技术工,既需要一定的技术,也需要强悍的体力。他需要把模子里的黄泥巴摊平、搅匀,并且及时找出泥巴里的碎砖头瓦块、枯枝烂叶等杂物,使土坯保持强大的粘性和硬度。

需要强大持久的腕部和臂膀力量。用泥板把黄泥摊平、搅匀、抹平后,再用划子沿成型的土坯和模子的分界线将两者划开,要保持条线直立且稳定,需要一定的力道和速度。还需要长时间的弯腰弓背,需要强大持久的背部和腰部力量。

一天到晚,兄妹两个一共脱了八十六个坯,这在四里八乡已经是上乘的水平了。清扫好场地,清理完工具,兄妹俩又在二进院的南墙根处清理出了一片垒土坯的场地。德义把上午脱出来的坯,小心翼翼地扳起来、托过去、立到清理出来的北墙根的场地上。

立坯也是很有讲究的,这一点德义很懂。他侧斜着立住成型的土坯,立到上一层的时候,他又反向地侧斜着立住土坯,这样就可以稳定地垒高土坯。在两个坯之间,德义不自觉地拉开一到两公分的距离。他知道,这样做有利于土坯的风干。

扳起脱模的土坯的时机也有讲究,需要掌握在四五个小时为宜,时间长了,土坯虽然成型得更好,但是很容易和地面板结在一起。时间短了,土坯成型不太好,难于立起、搬运。

脱完一天坯的兄妹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借着吃晚饭的工夫两个人又盘算起来,搭一间饭屋怎么着也得八百多张坯。脱了一天坯就累得筋疲力尽的小春,刚才还和二哥慢声细语地盘算着,一听盖一间饭屋需要八百张坯,张开嘴大声嚷嚷起来:“哎呀俺的娘唉!那不得把人累出个好歹来啊。”

一边坐着的小春娘刘氏说话了:“你嚷嚷个啥啊,再累也得脱啊,这是办大事儿哩。”

德义一天确实也累得不轻,继续盘算着:“八百张坯累点有着落,这垒碱脚的砖到哪里来啊?还有檩条椽子到哪里弄去呢?真愁死了。”

小脚老太太刘氏哪里盘算过修房搭屋的事儿啊,她听到累得不轻的德义盘算着犯愁的事,感觉到头立时大了起来,捣着小脚推开门冲着东房大声叫了起来:“德仁,你过来。”

在东房守着年初刚过门的媳妇快吃完饭的德仁,听着娘没好气的喊声,连忙把最后一口窝头填到嘴里,嚼呾着出了房门,来到娘住的堂屋里。一腚坐到了椅子上,不开心地问:“娘,你有事儿啊?”

娘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着,阴着脸问:“你准备让你弟弟上哪里娶亲啊?”

德仁愣怔着问:“不是结到西屋里吗?”

娘又问:“俺在哪里做饭啊?”

德仁似乎还在疑惑着:“不是在屋西头搭个饭屋吗?”又不耐烦地加了一句:“这些不是都说好了吗?”

娘急了:“说着话,饭屋就起来了啊?”

德仁也急了:“德义他们在脱坯了啊?!”

娘问:“你一天干嘛去了?动过一锨土吗?你看把你弟弟妹妹累成这个样,你就一点疼热没有啊?饭屋怎么搭?碱脚怎么垒?檩条椽子哪里来?你这个当大哥的一点也不操心啊?”

娘问的这些话他确实没有想过,以队上事多为借口,也实在说不出口,弟弟的终身大事确实操心不够,娘说得他低着头没有了话说。

最后还是领着四五个孩子长大的、由小寡妇变成的老太太当机立断地决定,拆掉大门楼子,在屋西头盖个像样的饭屋。现在做饭屋,俩闺女都嫁了之后,老太太过去住。经过大家的集思广益,借上北屋的西山墙和西邻家的东山墙,盖一间敞敞亮亮的大饭屋。

借邻居家的山墙用,是天大的事儿。必须由一家之主出面,跟邻家商量。老太太刘氏,一个妇道人家出面谈这个事,显然不很合适。

当事人张德义出面,显然也不太好。一来他尚未成家,给人以不很牢靠的感觉。二来他的嘴和棉裤腰似的,不会说好听的话,特别是让他低声下气地求人,更说不出话来。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他没有让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他的意见和说辞,不容易得到传统村落的居民的尊重和重视。虽然他也在外面工作,但是,都知道是个临时工,说被打发回来就被打发回来,不牢靠。

最牢靠的,就是张德仁代表这个家庭,去和西邻家商量。他是家之长子,有这个资格。他还是生产队会计,是基层党员领导干部,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可以得到庄户人家的尊重。

作为基层党员领导干部、生产队会计的张德仁,早已经在心里面盘算好了。作为家之长子的他,还是需要端起家之长子的架子,勉为其难地担起和西邻家商量借用东山墙的家之大事。

虽然,西邻家的张利禄是代湾公社供销社的会计,属于是吃公家饭的国家干部。但是他的老婆孩子还是他们生产队的社员,受他张德仁的领导。说起话来,不容易被直接拒绝。

再说了,张利禄家孩子们都大了,不愿意憋在这个拐把子胡同里的小宅子里了。他们已经在南北街上他们老辈子的园子里,要了一块大地基,准备着盖一处新宅。这个新宅子的位置很好,就在南北街和后街的路口,很显赫。

这条后街是前几年修完了庄西的桥,新开的直冲桥头的一条街道。现在正是张利禄他们家最高兴的时候,关于老宅子上的事儿,已经不太关心,商量借用他们家东山墙的事儿,应该不会太难为得慌。

正如张德仁之所料,他和西邻家商量的借用东山墙的事,非常顺利地商量通了。

借用两家山墙盖饭屋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张德仁主动找队上的能工巧匠张利凯,来估算拆门楼建饭屋的可行性。并提出了老娘的想法,过几年俩姑娘出嫁后,老娘准备搬过来住。

言外之意就是要把饭屋建得尽可能大、尽可能适宜居住。并告知,准备借用正房西山墙和西邻东山墙的打算,和西邻张利禄一家人已经同意的事实。

能工巧匠张利凯按照本队会计德仁的说法和想法,认真合磨了一番,认为拆门楼建饭屋的可行性很大,基本不用添置其他物料。

说办就办,正值农闲季节,秋收秋种已经基本忙完,冬季的水利会战还没有开始。德仁找来了队上的能工巧匠们,以张利凯为总指挥,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拆改建工程。十个人干了十五天,原来宽大的迎街大门楼子,变成为了简陋的栅栏门。

空荡荡的正房西边,拔地而起了一大间像模像样的房屋。西厢房也重新抹了一遍新,拆掉了旧炕头和锅头,重新盘制了一通通房大炕,在靠西山墙的角落还舒心地盘了一个通炕的锅头。

家庭的代价是用光了二十多斤麦子推出来的白面,八十多斤棒子磨出来的玉米面,还有七八十斤的红薯粉条,十好几斤绿豆生出来的豆芽。每天街坊邻居的小媳妇子们,总要来七八个人忙活着十个壮汉子的饭食。

早晨、中午的,不敢让他们吃白面,贴饼子就咸菜也得管饱。只有晚上的时候,才蒸上一锅白面馒头,熬上一锅豆芽粉干子菜,改善一下子生活。

也不是天天的晚上吃白面馒头,只是隔三差五地吃一回白面。平时的晚上,也就是正常的贴饼子,熬一锅豆芽粉干子菜,算是好饭食了。

生产队会计,这个最基层的、米粒也算不上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勉强算得上数的小干部,在最基层的尘埃般的庄户人家眼里,还是有一定的地位和号召力的。愁得刘氏、德义、小春几个人吃不下饭的结婚用房问题,被用上心的小队会计张德仁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

德仁用心地拆门楼子、盖饭屋、解决德义结婚用房问题,看起来是家之长子的责任所在。母亲刘氏过几年俩闺女嫁出去自己搬过去住的表态,才是最大的推动因素。

一向工作很忙,以党的事业为己任的基层党员干部张德仁,平时根本顾不上家,今天帮家里解决这么大的难题是破天荒的。其实,也是有他自己的想法的。

不管怎么说,德义的结婚用房问题,这个一直困扰着德义、困扰着刘氏、也困扰着小春的大难题,终于在家里的党员领导干部的直接干预下妥善地解决了。一块一直压在大家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德义和小春也不用累死累活精疲力尽腰酸背疼地脱坯了,可以开开心心欢天喜地全心全意地筹备婚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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