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中敲门进到昔日的同窗挚友王海的办公室时,王科长正在严厉地批评着一个年龄看起来比他还大的下属,大意好像是工作上的马虎大意造成了一些铺张浪费。廉中的进来并没有打断王科长的持续批评,友好的伸手示意好友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算作是对挚友的招呼。

突然而起的持续的电话铃声结束了王科长的批评,摆手驱赶着被批评者离开办公室。从王科长接着的电话里听出来,电话的另一端也是一个熟悉的朋友,想要一张缝纫机票,被王科长非常客气地没有说出任何拒绝字眼地拒绝掉了。

挂上电话的同时,王科长起身伸着两只大手笑逐颜开地来到坐在沙发上的刘廉中的身边,重新非常热情地寒暄着欢迎老战友加挚友的到来。两位战友加同窗挚友坐在沙发上品着王科长浙江的朋友邮寄过来的西湖龙井,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子。期间,间或响起的电话铃声也没有打断两位战友加同窗挚友的谈兴。

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廉中来找他肯定有事儿,率直灵泛的王科长还是率先开了口,主动问道:“你这个技术权威,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屈尊来找我肯定有事儿。说吧,有什么事儿啊?”

一直想着如何开口的刘廉中,终于在王海的提问下找到了开口的理由和机会,连忙说:“王海,你也知道,我大闺女已经二十三、四岁了,一直没有结婚成家。”

虽然王海已经率先提出了问题,但是廉中还是不能直截了当地提出来直接要自行车票。缓了缓,他接着说:“这不,这两天来信说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对象,准备春节前就把亲事办了。”

王科长已经听出来了,廉中这次来应该还是想要一张什么紧俏的工业品票据。他寻思着再逗逗他,端起了茶杯看着他的脸,品着茶不说话。

天生不愿意开口求人的廉中很难把求人的话说出口,也端起了脸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现在形势越来越紧张,我也不敢回家,想给孩子邮回去一辆自行车算作结婚祝福,你看能不能搞到一张自行车票?”

费了很大的劲、绕了很大的弯,在被求者王科长的直接提示下,廉中终于说出了来找老战友加同窗挚友的目的。

率直的王海看着廉中的脸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你这个大神儿不会到我这里来,我就知道你来肯定有事儿。到饭点了,咱先吃完饭再说吧。”说完,站起来拉着愣怔中的廉中往外走。

一脸茫然的廉中,还疑惑地问道:“这自行车票有没有啊?没有的话你得想办法啊。”

王海嬉皮笑脸地拉着廉中往外走,嘴上还说着:“先吃饭再说。”

实诚的廉中迷茫地跟着王海走出了办公室。

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军人,平日里最忌讳谈论战争、回忆过去,他们不愿意血腥的场面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记忆里。然而,经历过战争的军人,激烈残酷的战争场面是比任何的记忆都深深地刻画在他们记忆深处的东西,甚至深深地刻画到他们肌体的角角落落,永远不可磨灭。

经历过生死战争的战友情谊,超过了世界上任何的一种人际之间的情谊。超过了同学、同事、朋友、兄弟,甚至超过了相伴终生的夫妻和流淌着同样一种血脉的父子。

酒酣之时,从同一场战争中走出来的生死战友在所难免地同饮一杯酒。始于人间喜怒哀乐、生活艰难、工作疾苦,渐至同学情、战友谊,逐渐得面红耳赤、面如紫肝。

到了酒酣处,平日里紧紧压抑着的刻画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迸发而出。昔日浴血奋战的走过生死的战友,戏说着生死,或振臂高歌,或抱头痛哭,或激情澎湃,或消沉迷茫,或壮怀激烈,或斗志昂扬,或酣畅淋漓。不管是温文尔雅的技术权威,还是趾高气昂的机关干部,总是要杀他个昏天黑地,勾肩塔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当然,酒酣之前,执掌着工业票据分发大权的王科长,还清楚地记得把揣在口袋里的自行车票交给技术权威刘廉中。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不管他是真的忘了,还是他真的有意识地不给他。如果今天不把自行车票给了刘廉中,他不会为此再来找他。

但是,倔强的廉中也绝不会为此放弃给闺女的结婚礼物。他会通过其他的渠道,努力地获取一张宝贵的自行车票。只是这个过程,相对于廉中来讲,会增加无限的难度。

逼迫天生不愿意求人的廉中,为了一张自己揣在怀里的自行车票而不惜一切地去求人,这是走过生死的战友所绝不允许的。即使真的因过量饮酒忘记了给他,他也会在第二天亲自到他厂里,亲手交给他。

收到父亲的回信已经是二十多天以后了。

自打她和德义把信投递到松树林公社邮电局门外的邮筒回来的当天晚上,淑娴躺在炕上就盘算着信的流程。她和哥哥写好信的第二天,正好德义休礼拜天又来到了她家。本来想把信投到挂在供销社中心店门口的邮箱里,突然觉得这样可能要慢一些,不如直接送到公社邮局可能要快一点。就向队长请了假,让德义带着她到松树林公社去了。

到了邮局,问了一下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被告知窗口只办理挂号信,不收平信。经过询问,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邮箱就挂在门外。淑娴后来想了想,既然来了,信的内容又比较重要,决定还是邮挂号信吧。

当她们又回到空荡荡的窗口前说要邮挂号信时,被告知要换成邮局的统一信封。花两分钱买了一个挂号信信封,需要重新填写信封上的收件人和寄件人地址和姓名。

她们在邮局里面找寻着可以写信封的地方,看到了开在窗口对面的窗台。那是个平整的地方。得亏淑娴从家里出来时细心地带上了钢笔,她比对着填好的信封填写好空白的挂号信信封。

其实,对于信封上的地址,她已经烂熟于心,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比对着填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已经封好了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重新塞到新的挂号信信封里,把不用的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好,邮局贴心地在窗台上放了一瓶浆糊,她刚想封住信封的时候,转念一想,还是先到窗口问一下。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还真的需要检查挂号信,不允许夹带其他东西,查好没事儿,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直接在窗口里面封住了信封,挂号信比平信多花了一张八分钱的邮票钱。

躺在炕上的淑娴盘算着,今天信可以被收集起来,第二天可以被送到县邮局分拣完,第三天被送到地区邮局,第四天分拣完,第五天送到省邮局,第六天分拣完搭晚上的火车送到海城,第七天海城邮局收到信分拣完,第八天到厂里父亲能看到信……,淑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盘算着。

终于在第二十二天的时候,盘算来了父亲的回信,淑娴忙不迭地打开父亲的回信,父亲熟悉的娟秀的字体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娴儿:

……

恭喜你找到了如意的小伙子,千里之外的爸爸给与你衷心的祝福,你有了满意的归宿,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也了却了久挂在心里的一块心愿。

……

爸爸回信晚了几天,是因为这两天爸爸在办理给我心爱的女儿的结婚礼物。我想同样送给你一辆自行车,今天终于办妥了,给我心爱的女儿邮寄回去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同去年给你哥哥的结婚礼物一样。

今年厂子里生产任务依然非常紧张,爸爸还是不能回家,但是爸爸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的家乡、我的亲人们。在我心爱的女儿结婚的重要时刻,我,爸爸这个重要的角色不能陪伴在女儿身旁,我感到无比的揪心惭愧。

……

他撒谎了,老实实在的刘廉中撒谎了,他没有把不能回家参加爱女婚礼的真实原因说出来,而是撒谎说成了因为厂子里生产任务紧。

他从所掌握的国内形势分析,政治形势正在日益紧张,颇有一些山雨欲来的压迫之势。在给女儿的信里,他没敢说出自己对形势的判断。一来害怕给家人们造成没有必要的紧张,二来害怕让别人知道了信里面的内容带来严重的后果。他知道来往信件随时都有被别人拆开看的可能。他的这个谎言是善意的谎言,是他对自己和家人更大的保护的谎言。但是,虽然作为父亲的他撒谎了,他对爱女的祝福是真诚的,给女儿的结婚礼物是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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