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娴一直想把相亲订亲的事写信告诉给父亲,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关键的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如何说起。因为既要下地去干活,又要忙家务,偷空了也想一些和德义的事儿,一直也就没有拿起笔来给父亲写信。

在以爷爷为核心的家庭把写信告诉给父亲作为一个任务交给她之后,她才真正地把给父亲写信的事认真地考虑起来,也借此机会认真地梳理了一下德义这个人和自己对这桩亲事的真实想法。

德义确实和淑娴认识的其他年轻人有比较大的不同。庄里绝大部分的男青年都没上过学,有的可能上过一两年新式学堂,认识了几个字。但早已经就着吃到嘴里面的黄土,回收到肚子里,拉走了,变成了满嘴黄牙的、地地道道的农民。

小南街的廉河倒是上到了初中,有一定的文化,平时也能说得上来。但是,就是觉得他满身的学究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特点特别浓厚。虽然他也托人提过亲,甚至他本人也提出来过,要和她处对象,都被她明确地拒绝了。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叫王山的,倒是挺优秀,喜欢作诗,也挺活跃,少年淑娴也确实曾经喜欢过他,但是下学之后,却成了游手好闲的混子。

回归家庭之后,淑娴被家庭责任占据了更大的位置,没有心思再考虑个人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不论是自己身边认识的,还是别人提过亲的,没有一个人真真地打动过淑娴所憧憬的心思。

本来,淑娴的心门正在缓缓地关闭。就在淑娴即将决意在家侍奉老人料理家务的那一刻,三奶奶的这次无意地牵线,给了淑娴别样的心动,张德义也就这样闯入了这个知识女青年的心扉。

这应该是小春占据了至关重要的功劳,如果不是她在淑娴面前喋喋不休地介绍二哥的趣事,兴许德义和淑娴的这次相亲,也就和以往的相亲一样,就这么擦肩而过了。正是从小春的介绍当中,淑娴听出了德义不服输的倔强,还有他心地的善良,淑娴还听出了德义的聪明能干。

再就是一家人对自己婚事的关心,也让善良孝顺的淑娴不再任性地随着自己的性子。

一段看似不怎么般配的姻缘也就这么促成了。

亲爱的爸爸:(这是淑娴和父亲通信时的称呼)

……

三奶奶介绍德义时,说他上过高小,我就有些心动,您知道,我是不愿意找没有文化的人的。相亲见面时,觉得他四大魁伟的,长得还不错,又听了他妹妹的介绍,觉得这个人还是挺聪明挺有感情的。订了亲,他来过几次,又是挑水,又是修理东西的,我看这个人体格挺壮,还心灵手巧的,也挺老实本分的。我觉得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德义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开始,我和爷爷、奶奶、母亲、哥哥一样,担心他的家庭不好,听说他母亲很㔚,难相处。仔细分析之后,觉得㔚也是有原因的,就理解了。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姊妹四五个拉扯大,不㔚点,是很难走过来的。

其他关于他家庭的情况,哥哥到他家里去看了,说会专门写信报告给您。

……

接到儿女的来信,刘廉中很是高兴。一个人在海城工作,对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妻儿非常想念、很是挂念,特别是对大闺女淑娴的婚事更是焦虑不已。今天孩子们的来信,了了他的大心病。

从信上看,一家人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特别是淑娴对德义的评价很高、很满意,自己应该支持祝福这门亲事。想自己在外闯荡大半辈子,唯一牵挂的、支撑着自己一直走下去的就是家乡的亲人们。得到他们的信息非常幸福,这一次来信带来的是最高级别的幸福。

想当年,少年廉中被父亲带到省城就读,为的是长知识学文化。未曾想,尚在求学的廉中被国军以培养有知识的军人之名,招进了仓促组建的新兵训练营。还未等训练结束,省城就被解放军攻破,新兵训练营被整体收编进解放军系列。

在马不停蹄的南下解放过程中,有文化的新兵训练营被火线分配到不同的野战部队。在一路秋风扫落叶地席卷到祖国南方的酣畅时刻,一道紧急军令,使部队紧急刹车,成建制开上闷罐火车。

长距离的调兵,越来越冷的贴身体会,使有知识肯琢磨的刘廉中产生了高度的警觉。这时,已经被火线提拔为军需参谋的廉中,意识到可能会有长时间的战事发生,紧急把个人的分析和想法在疾驰的列车上报告给了师首长。

知人善任的师首长高度重视年轻参谋的分析和想法,火车在沿途加水加炭补充给养的时刻,紧急征用周边的防寒御寒物资。使该师成为了首批出国作战部队中,极个别的没有因为冻饿减员的成建制部队。也因为此,刘廉中成为了保家卫国战争中首批的立功人员。但是,因为保密需要,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表扬嘉奖。

在随后的多次战役中,身为军需参谋后转为供给科长的廉中,屡屡因为前瞻性的分析建议,以及身先士卒地保证供给,对战役做出很大的贡献,屡立战功。在全民亢奋的建国初期,万里之外冰天雪地里的廉中的每次战功,总会给家乡的父母妻儿带来极其巨大的荣光。

然而,再大的荣光也改变不了廉中收编反正人员的标签,战功成为廉中被提拔重用的理由,收编反正人员的身份却成为政治审查的障碍。

残酷的现实,加重了廉中软弱多虑不张扬的性格特点,实在、老实的性格决定了廉中不会有大的反抗,只能任劳任怨地做着份内的事儿。

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里,一直厌恶着战争的刘廉中,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脱下军装支援地方建设。不争不抢的性格,抹不掉的家庭出身,迫使胆小怕事的廉中选择了去远在家乡千里之外的海城就业。

虽然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城市就业,但是传统家庭长大的廉中,传统观念的烙印是刻在骨子里的。其他进城军人所惯常采用的抛妻弃子、享受浪漫城市生活的做法,他根本没有想过。

胆小怕事的廉中,背负着反正军人、地主成分的沉重负担,没有选择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想过改变或抗争。他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认真地钻研着业务,小心翼翼地夹起尾巴来做人,把宽厚待人的家传观念本能地发挥出来,成为了企业里的学术权威。

正因为自己胆小怕事的性格和夹起尾巴做人的做法,以及宽厚待人的家传,在历次的运动中,名副其实的学术权威刘廉中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得到企业领导的尊重、重用和群众发自肺腑的爱戴、敬仰。

强烈的家庭观念迫使着远在家乡千里之外的廉中,时不常地想起远方的父母妻儿,勾起他的牵挂。

近几年,一波接一波的运动阻断了廉中探家的行程。他以最大的力量和自己的问题家庭尽可能地减少接触。屡立战功的他,虽然不论在部队上还是在地方上,都得到领导和群众的认可和尊重,不敢或者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入党的事儿,他害怕提到他反正军人、地主成分这样的政治污点。

他只能用更多的时间钻研业务、关注国际国内的时事政治,来填补日益浓厚的思乡之情。得到厂子里上至领导、下至全体职工更大的尊重和爱戴。有事儿问刘工,有争议找刘工评判,成了厂子里流传多年的习惯。

儿女的来信及时地弥补了廉中越来越浓的思乡之情。日益紧张的国内政治形势,迫使着谨小慎微的廉中仍然不敢回家见证他所喜爱着的大闺女的婚礼。

他只能通过邮寄紧俏贵重的结婚礼物的方式,弥补心中重大的遗憾。就像对家之长子福临的结婚礼物一样,他也想给爱女淑娴邮寄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作为父亲给予她的新婚祝福。

生性不愿意求人的刘廉中,两年内第二次找到了在海城商业局担任科长的王海。这是廉中在省城军转干部培训时的同学,也是一个宿舍的同窗挚友。

战功没有廉中多,部队级别没有廉中高的王海,因为积极上进的努力和灵活机智的同事关系,再加上战场上荣立战功的光辉履历,转业的第二年就荣升为商业局行政科科长,成为年轻的科级干部。

不善也不敢钻营仕途的廉中,热衷于与世无争的技术研究,成为了无可替代的厂子里的技术权威。他不觉得或者根本不羡慕所谓的年轻科级干部有多荣耀或者说有多么辉煌,他就是一个自视清高、恃才傲物的学究式的技术权威,他享受着全厂上下对他技术权威和渊博知识的夸赞和尊重。

行政地位是生死之外微不足道的身外之物,他发自心底地一点也不介意。或许这也是他家庭出身和自身的懦弱、无争的性格,所形成的必然心态吧。

为了给爱女邮寄出令自己满意的结婚祝福,他这个不屑于行政地位的技术权威,又一次找到了和他两条道路行进着的同窗挚友。就为了一张当时十分紧俏的、在市场上根本见不到的、但是没有它即使商店里摆放着现货,也绝对不可能提出来的自行车票。恰恰就是这样一张没有任何经济价值的自行车票,或者其他的任何一张工业品票据,记录着行政地位的明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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