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秋天,安立诚赶着骆驼队往高台送羊毛,顺路把安解放捎上了。

安解放七岁了,上二年级,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骑在骆驼背上,问东问西:“阿爸,高台有多远?”“阿爸,高台有海子吗?”“阿爸,那边那座土城是啥?”

“土城?”安立诚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远处戈壁上,果然立着一座古城——城墙已经残破,可轮廓还在,四四方方,蹲在荒滩上,像一头趴着的老骆驼。

“那是骆驼城”。安立诚说。

“骆驼城?”安解放眼睛一亮,“城里有骆驼吗?”

安立诚笑了:“城里有骆驼——不过不是活的骆驼,是石头骆驼、土骆驼。这城,是骆驼驮出来的”。

“驮出来的?”安解放更糊涂了,“城还能驮出来?”

安立诚勒住骆驼,想了想,说:“解放,你听过咱裕固族老人讲古吗?这骆驼城啊,比咱裕固族到明花还早。一千多年前,这地方出过一个皇帝,叫段业——他在这片戈壁上建了一座城,起兵称王,国号叫北凉。那时候,河西走廊的商队,驮着丝绸、茶叶、盐巴,一队一队从这城下过。骆驼的铃铛,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后来呢?”

“后来,北凉王换了一个人,叫沮渠蒙逊。他把都城搬到了张掖。再后来,北凉没了,骆驼城也荒了。可河西走廊的骆驼,还在走——走了一千年”。

安解放听得半懂:“那……咱家的骆驼,是不是也走过这城?”

“走过”。安立诚说,“你太爷爷赶过骆驼,你爷爷也赶过骆驼,都是走这条道。咱明花的盐、羊毛,驮出去;粮食、布匹,驮进来。骆驼城,就是咱骆驼客的老朋友”。

安解放趴在驼背上,望着那座土城,眼睛里有了光:“阿爸,我想去看看”。

安立诚把骆驼队交给伙计,带着儿子,走到骆驼城下。

城墙比远看高得多。黄土夯的墙,历经千年,风吹雨打,还立着三四丈高。墙根下,散落着碎陶片、瓦片。安解放蹲下去,捡起一片,翻来覆去地看:“阿爸,这是啥?”

“陶片”。安立诚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一千多年前,有人在这城里的井边打水,失手打碎了一只陶罐——碎片就留在土里,等着你来捡”。

“等我?”安解放睁大了眼睛,“他认识我?”

安立诚笑了:“他不认识你。可他知道,一千多年后,还会有娃娃在这城下玩——就像咱裕固族的古歌里唱的:‘海子干了还会涨,沙梁平了还会长。’这骆驼城啊,就是河西的老骨头,埋在地里,等着娃娃们来认”。

父子俩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安立诚指着墙上的豁口说:“你看,这墙上的洞,是风掏的;这墙根的土,是雨冲的。一千年,风也吹它,雨也打它,可它没倒——为啥?”

“为啥?”

“因为底下有根”。安立诚说,“城底下,是几丈深的黄土;黄土底下,是石头。根扎得深,风吹不倒。咱明花人也是——咱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扎了一千年”。

安解放半懂不懂地,轻轻点了下头。他攥着那片陶片,觉得手心热热的。

回驼队的路上,安解放忽然问:“阿爸,那北凉王段业,是裕固族吗?”

“不是”。安立诚说,“他是汉人”。

“那沮渠蒙逊呢?”

“他是匈奴人,卢水胡”。

“那这城,到底是汉人的还是匈奴人的?”

安立诚想了想,说:“解放,这城啊,是汉人建的,匈奴人住过,吐蕃人抢过,回鹘人守过——千多年,河西换了多少个主人,可城还在,骆驼还在走,娃娃还在生。你说,这城是谁的?”

安解放歪着头想了半天,说:“是……大家的?”

安立诚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对了。这骆驼城,是大家的。河西走廊,也是大家的。汉人、匈奴人、吐蕃人、回鹘人、裕固人——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儿女。谁来了,都得好好待它”。

骆驼队继续赶路。驼铃叮当,叮当,在戈壁上响着。安解放趴在驼背上,攥着那片陶片,望着渐渐远去的骆驼城,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又老又年轻,藏着一肚子的故事。

“阿爸,”他说,“我长大了,也要给骆驼城写故事”。

“写吧”。安立诚说,“你念了书,认了字,就把咱河西的故事,一桩一桩写下来。让娃娃们都知道——咱这片土地,是骆驼驮出来的,是各族百姓一起守出来的”。

那年冬天,安解放把那片陶片,用线拴起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公社的干部来家里,看见陶片,问:“这是哪来的破瓦片?”安解放说:“这是骆驼城给的”。

风从城墙上刮过去,呜呜地响。安解放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说:“阿爸,它在响”。安立诚说:“那是风。老骨头的骨头缝里,都是风”。

很多年以后,安解放站在城墙上,给娃娃们讲这段路。他说:“那年,我七岁。我阿爸说,这城是大家的。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回到明花,安解放把骆驼城的事,讲给弟弟听。弟弟还小,听不懂,只盯着那片陶片看。安解放说:“等你会走路了,哥带你去”。后来他真的带弟弟去了——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了。弟弟站在城下,问:“哥,这就是你说的老骨头?”安解放说:“嗯。你摸”。

那片陶片,凉凉的。攥在手心里,时间一长,也热了。

像谁的手,隔着一千年,握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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