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队走远了。夕阳下,骆驼城蹲在戈壁上,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望着路上的驼队,望了一千年,还要望下去。
安立诚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他心里清楚,骆驼城的故事,远不止他讲的这些——他还知道,这城下埋着北凉的宫阙,埋着丝绸之路上来来往往的驼队,埋着张议潮收复河西时将士们的马蹄声。那些故事,他讲不全,可他知道它们都在——就像明花的海子,水干了,可湖底还在。
“阿爸,”安解放忽然说,“你认识的字多,你给我讲讲,骆驼城为啥叫骆驼城?”
“有两种说法”。安立诚说,“一种说,这城形状像骆驼;另一种说,古时候建城,砖石木料,都是用骆驼从远处驮来的——城是骆驼驮出来的,所以叫骆驼城。老驼户们更信后一种。他们说,骆驼的脊梁,驮起了河西的城”。
“那咱家的白骆驼,也能驮起一座城吗?”
安立诚笑了:“咱家的白骆驼驮不起城,可它驮得起咱明花人的日子。你爷爷赶着它驮盐、驮粮、驮羊毛,驮了半辈子。城是骆驼驮出来的,日子也是骆驼驮出来的——骆驼,是咱河西人的恩人”。
安解放摸了摸胯下的骆驼,那骆驼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安解放咯咯地笑起来。
驼队在高台交了羊毛,歇了一夜。第二天往回走的时候,安解放又远远望见了骆驼城。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城的东南角塌了一截,可剩下的城墙,还是整整齐齐的;城门洞还开着,像一只眼睛,望着戈壁。
“阿爸,”安解放说,“等我念完书,我要回来,把这城修一修”。
“修城?”安立诚一愣,“你拿啥修?”
“拿我的本事”。安解放说,“老师说,念书能学本事。等我学会了本事,我就回来修骆驼城——不让它塌”。
安立诚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热烘烘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骆驼往儿子身边靠了靠。驼铃叮当,叮当,在戈壁上响了很久。
回到明花那天晚上,安解放把捡回来的陶片,用布包好,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他对弟弟安文革说:“文革,哥跟你说——咱河西,有一座城,叫骆驼城。那是骆驼驮出来的城,是咱河西人的城。等哥长大了,哥带你去看看”。
安文革还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安解放笑了,把那片陶片拿出来,在弟弟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哥从骆驼城带回来的宝贝。一千多年前的宝贝”。
窗外,明花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一对兄弟。安立诚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儿子,心里莫名地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骆驼城的故事,有人接着讲了。
安立诚蹲下来,摸着墙根一块残砖。砖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五根指头,清清楚楚。
“解放,你看”。他把儿子拉过来,“两千年前,有人把这块砖从窑里搬出来,手上还带着泥。他往这儿一按,就成了这个印子”。
安解放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比了比:“比我的手,大好多”。
“大”。安立诚说,“那人早没了,可手印还在。这就是咱说的老骨头——摸一摸,就知道:他们来过”。
安解放摸着那个手印,忽然问:“阿爸,我以后,也能留下印子吗?”
“能”。安立诚说,“你念了书,给明花做事。做下了,就是你的印子”。
父子俩爬上城墙。站在城头,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子、草原、沙丘。安立诚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一片,是咱明花的草场;那一片,是咱明花的沙丘;那一片,是咱明花的海子。骆驼城,看着咱明花,看了两千年”。
“那,”安解放说,“咱明花,也是骆驼驮出来的”。
安立诚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话,像老辈人说的”。
“阿爸,”安解放说,“骆驼城,不会倒的。咱明花人,会一代一代,守着它”。
“会的”。安立诚说,“咱明花的根,就扎在这城墙里”。
驼队歇晌的时候,安立诚从褡裢里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儿子。
安解放咬着饼,忽然问:“阿爸,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来过骆驼城吗?”安立诚说:“来过。跟你爷爷”。
“他跟你说了啥?”
“他说——”安立诚想了想,“他说,骆驼城是咱河西的老骨头。人,得知道自己踩着的是啥地方”。
那天夜里,宿营。驼队生了火。安解放枕着父亲的腿,看星星。星星又密又低,像挂在骆驼城的城头上。
他做了个梦。梦里,城墙上的手印,变成了他的手掌——比现在的大,是长大以后的手。
醒来,天蒙蒙亮。他摸了摸自己小小的手,又去看那块砖。手印还在,静静的。
他对着城墙,小声说:“等着。我长大了,就来”。
驼铃响了。驼队,又上路了。
回到明花,安解放把那片陶片,放进了自己用木头刻的小匣子里。匣子盖不严,他就用布裹上。
夜里,他把匣子放在枕边。梦里,骆驼城的城墙,哗啦啦地,落了一层新土,又落了一层。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城,落过很多回土,可每一次,都还有人,把它垒起来。
那是后话了。那年秋天,驼铃叮当,一路响到了明花。
安立诚看着儿子的背影,笑了。
风还在吹。城,还立着。
那天傍晚,骆驼城的影子,盖住了半个戈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