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三月,安立诚去县里开会,回来的时候,郭明山说:“走,跟我去趟高台”。

“去高台干啥?”安立诚问。

“看看那些老战友”。郭明山说,“县里传下话来,高台要修烈士陵园了。我寻思着,趁还没动工,去给老团长磕个头——往后修了园子,人多,说话就不方便了”。

安立诚心里一紧。他知道郭明山说的“老战友”是谁——这些年,郭明山从来不提那段往事,可安立诚记得他讲过的那句话:“这片地方,我十三年前来过”。

两个人骑了两匹马,从县城出发,往高台走。三月的河西,风还硬,路边的杨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郭明山一路上话很少,只是闷着头骑马。安立诚也不问,陪他走着。

过了骆驼城,远远望见高台县城的时候,郭明山忽然勒住了马。

“立诚,”他说,“你想不想听听,那年的事儿?”

“想”。安立诚说,“十三年前,你在这片地方,到底经历了啥?”

郭明山下了马,找了一块土坎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在风里飘散,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民国二十六年,那年我才十九岁,是红五军的一个通讯员”。他说,“我们军,军长叫董振堂——董军长,宁都起义过来的,打起仗来不要命,可对兵,比亲兄弟还亲。腊月里,我们打下了高台,城里老百姓夹道欢迎,军部就驻在城里的天主堂。军长说,咱在高台过年,跟老百姓一起过”。

“那时候,马家军的大队人马正在往高台压。城里只有我们红五军,三千多人,多半是伤员和机关人员,弹药也不足。有人劝军长撤,军长说:‘撤?往哪撤?咱要是撤了,城里的老百姓怎么办?马家军进城,是要屠城的。’”

郭明山吸了一口烟,烟灰在风里飘。

“腊月十一,马家军围了城。那仗,打了九天九夜。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石头砸完了,就用大刀、木棍、扁担。城墙上,血把土都染黑了。腊月二十,天快亮的时候,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马家军涌进来。军长带着剩下的弟兄,在城东南角跟敌人拼到最后——”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烟袋里的火,灭了。

“董军长牺牲了。政治部主任杨克明也牺牲了。我眼睁睁看着杨主任倒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倒下之前,还喊了一句:‘同志们,跟他们拼了!’”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郭明山的眼睛红了,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城破那天,活着的弟兄没剩下几个。我跟着一支突围的队伍,往南走,进了祁连山。天寒地冻,没吃没喝,队伍又被打散了几回。到了三月里,我腿上的旧伤犯了,又中了马家军一枪,掉在雪窝子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是那时候,双海子边上的乡亲们把我救回去的”。

他转过头,看着安立诚:“你爹,老耶尔赤,还有海子边那些牧民——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叫啥,就因为我穿着红军的衣裳,就豁出命来护着我。马家军来搜了三次,三次,都有人提前把我藏起来。你爹托老驼户把我送出莲花的时候,老耶尔赤在门口唱了一夜的长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裕固人送亲人远行的歌”。

“立诚,”郭明山说,“我这条命,是明花人给的。可明花人救的,不只是我——是高台城下三千多个弟兄的念想。他们没白死。你看,如今新中国成立了,马家军完蛋了,咱老百姓分到了地,娃娃们能上学了。他们在天上,也该闭眼了”。

安立诚的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红军是给穷人打天下的队伍”——那时候他不全信。如今他信了。红军把命都撂在了河西,图啥?图的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两个人骑马进了高台县城。城东南角,一片黄土坡上,立着几十块简陋的木板牌子,是当地百姓给牺牲的红军将士立的——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写着“红军烈士之墓”五个字。

郭明山在那些木板牌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摘了帽子,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董军长,”他说,“杨主任,弟兄们——我郭明山,替你们看看这新社会。你们放心,河西的老百姓,没忘了你们。咱的队伍,也没忘了你们”。

安立诚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他没见过董振堂,没见过杨克明,可他认得那些木板牌子上的字——“红军烈士之墓”。他知道,那是他爹、老耶尔赤、明花的牧民们,用命护过的人。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快出县城的时候,安立诚忽然问:“郭主任,县里说,要修烈士陵园?”

“嗯”。郭明山说,“听说是省里批的,要修一座像样的陵园,把烈士的遗骨都迁进去”。

“那敢情好”。安立诚说,“往后,娃娃们也有个地方,给英雄们磕头了”。

“是啊”。郭明山说,“等陵园修好了,我每年都来”。

安立诚没有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解放长大了,他要带儿子来一趟高台——让儿子看看,他阿爸的阿爸,救过什么样的队伍;让儿子记住,明花人的血性,是跟红军连在一起的。

回到家,萨丽玛问他:“咋去这么久?”

“去了一趟高台”。安立诚说。

“去高台干啥?”

安立诚想了想,说:“去看了一些人。一些……把命撂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萨丽玛,咱明花的娃,将来都得知道——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窗外,三月的高台方向,夕阳把祁连山的雪顶染成一片金红。安立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安立诚带着明花的牧民们,去高台烈士陵园。一路上,没人说话。到了陵园,安立诚站在纪念碑前,脱帽,鞠躬。他说:“烈士们,咱明花人,来看你们了。1937年,咱明花人,救了三进三十个红军伤员。你们,是咱明花人的恩人”。

“太爷爷,”我在心里说,“你带咱明花人,记住了这段历史”。

祭奠回来,安立诚在骆驼城下,讲了一个故事。他说:“1937年,高台血战,三千多红军牺牲。咱明花的老人,亲眼看见——那些红军娃娃,穿着单衣,拿着大刀,跟马家军的骑兵,拼了一夜。他们输了,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

安立诚说:“图咱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那对话,鼻子一酸。我在2092年学过的历史——“红西路军高台血战”——只有几行字。可今天,我从安立诚嘴里,听到了它的分量。

到了陵园,天刚亮。碑是白的,字是黑的,一排一排,密得像地里的苗。安立诚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束菊花。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夯实的土路上,一步一步。进门的时候,他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再没戴上。

人群里还有个老汉,一条腿是瘸的。他年轻时给红军带过路,送过三回饭。他蹲在碑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囊酒,拧开,往碑根上洒了一点。他说:弟兄们,喝口吧,这是咱明花的青稞酒。

有个小娃娃,跟着大人来的,手里捏着一朵纸花。他不认得字,指着碑上的名字问:阿爸,这些是啥字。他阿爸说:是人名。娃娃说:人咋跑到石头上了。他阿爸没答上来,摸了摸他的头,把纸花搁在了碑底下。

“你们记住了,”他说,“这几个人,是替咱把命留在这儿的。往后谁路过这儿,别踩碑,看一眼”。

“写着,”他说,“别把他们写得太大。他们就是普通人。就是当年,别人往后退的时候,他们往前迈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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