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秋天,安解放七岁了。

安立诚从区上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进门就喊:“解放!解放!”

安解放正蹲在院子里逗小银铃——银铃两岁多了,已经能驮着小筐走路。他听见爹喊,跑过来:“爹,啥事?”

“你要上学了!”安立诚把信递给他——其实解放还不认得字,“明海寺小学,今年开始招新生,明花的孩子都可以去”。

“上学?”安解放歪着头,“上学干啥?”

“学认字”。安立诚说,“你阿爸我,十八岁才认字,是顾嘉堪布办的学校教的。你倒好,六岁就能上学——你比阿爸有福气”。

“那……学校里有骆驼吗?”

安立诚笑了:“学校里有老师,有黑板,有书本——没有骆驼。可你念了书,将来就能看懂骆驼的账本,能算清楚咱家有多少羊”。

安解放没全听懂。但“能看懂账本”这句话,他记住了。

开学那天,安立诚特意赶了一辆驴车,送安解放去明海寺小学。

明海寺小学在明海寺旁边——就是那座古老的藏传佛教寺院,大殿虽然破败了,但院里那棵老榆树还在。学校占了三间厢房,摆着十几张泥台子,墙上刷了一块黑漆木板当黑板。

校长姓妥,是妥九思的侄子。他看见安立诚,迎出来:“安区长,你送娃来了?”

“嗯”。安立诚说,“妥校长,这娃交给你了。他要是调皮,你尽管打”。

“不打”。妥校长笑了,“咱裕固族的娃娃,进了学校就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打”。

安解放被安排在第一排。他坐在泥台子前,新奇地看着黑板——上面写着几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第一节课,妥校长教他们认字。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说:“这个字,念‘人’。人,一撇一捺,站得端端正正——就像咱裕固族人,站得直,走得正”。

安解放跟着念:“人”。

“好”。妥校长又写了一个字,“这个字,念‘家’。宝盖头,底下一只猪——古时候,有猪的地方就是家。如今咱的家,有羊、有骆驼、有帐篷,也是家”。

安解放跟着念:“家”。

下课了,安解放跑出教室,在院子里看见几个高年级的娃娃在玩。他想凑过去,一个娃娃斜了他一眼,说:“你是‘蛮子’吧?”

“我不是蛮子!”安解放涨红了脸,“我是裕固族!”

“裕固族就是蛮子!”那娃娃推了他一把,“你们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

安解放摔了个屁股蹲,又爬起来,一头撞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妥校长跑出来,把两人拉开,问明缘由,把那个娃娃训了一顿,又蹲下来,对安解放说:“解放,他骂你,是他不对。可你打他,也不对。咱明花的娃娃,汉族也好,裕固族也好,都是一家人——家人,不能打架”。

安解放梗着脖子:“那他先骂我!”

“他骂你,是因为他不了解你们”。妥校长说,“你好好学习,将来让大家都知道——裕固族不是蛮子,裕固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里的一员,有五千年的歌,有五百年的骆驼,有满肚子的故事。到那时候,没人再骂你蛮子”。

安解放没全懂,但他记住了两件事:一是“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端端正正;二是“裕固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里的一员”。

那天晚上,安解放回到家里,把学的两个字写给爹看——歪歪扭扭的“人”和“家”,写在沙地上。

安立诚蹲下来,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热。

“好字”。他说,“解放,你记住了——你这一笔一画,是顾嘉堪布点亮的灯。好好念,念出个样子来”。

安解放嗯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夜空——明花的星星,又密又亮。

“爹,”他下意识地说,“我想给咱家,写一副对联”。

“你会写对联?”

“老师说,过年要贴对联”。安解放说,“我想写——‘人’字站得正,‘家’字暖如春”。

安立诚一时没说出话。半晌,他一把抱起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好对联!”他说,“这比阿爸写的都好!”

安解放上学一个月,就闹了一出笑话。那天妥校长教他们算数,在黑板上写:一只羊两条腿,两只羊几条腿?安解放举手说:“老师,咱家的羊,有的只有三条腿”。

全班哄堂大笑。妥校长也笑了:“咱说的是羊的腿,不是瘸羊的腿。一只羊,四条腿;两只羊,八条腿”。

安解放挠了挠头:“可咱家的羊,去年冬天狼叼走了一只,就剩三条腿了”。

妥校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解放,你是个实诚的孩子。实诚好——可念书,就是要学会算‘应该的’账。等你长大了,你就能算明白,一只羊该有几条腿,咱明花该有多少羊”。

安解放没全懂,但他记住了“实诚”这个词。

冬天的明花,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棍。安解放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四里沙路去上学。萨丽玛心疼,给他缝了一双棉鞋,又做了一个暖手的小皮筒——用羊皮缝的,里面絮了羊毛,揣在怀里,暖烘烘的。

“阿娜,我不冷”。安解放说,“老师说,读书人,不怕冷”。

“谁说的?”

“妥校长说的。他说,古时候有个读书人,叫匡衡,家里穷,点不起灯,就凿了墙上的洞,借邻居的灯光看书。人家那才叫苦。我这点冷,算啥?”

萨丽玛听了,又心疼又骄傲。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咱解放,将来也是个读书人”。

那年腊月,明海寺小学放假前,妥校长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张奖状。安解放也得了一张——“学习认真,尊敬师长”。他把奖状捧回家,贴在墙上,跟阿娜的奖状并排。

安立诚看了半天,说:“咱家墙上,如今有两张奖状了。一张是你阿娜的‘妇女代表’,一张是你的‘学习认真’。啥时候,咱家再添一张?”

“等弟弟长大”。安解放说,“等他上学,也拿一张”。

安立诚笑了:“好。那咱家,就成‘奖状之家’了”。

窗外,雪花飘落。明花的冬天,虽然冷,可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着,一家人围着火,说着话。安解放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他写的是妥校长教的那两个字——“人”和“家”。

“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端端正正。“家”字,宝盖头,底下一只猪。他写完,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心里想着:等春天来了,他要把这两个字,教给弟弟。

第二年春天,安解放升了一年级。他个子长高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了。妥校长在课堂上表扬他:“安解放同学的作业,是全年级最工整的”。

放学回家,安解放把作业本捧给爹看。安立诚翻着那本作业,看着上面一行行整齐的字,心里热腾腾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坐在莲花寺小学的泥台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学。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六岁就能写这么工整的字。

“解放,”他说,“你比你阿爸强。阿爸十八岁才认字,你六岁就认字了。咱明花的娃娃,一代比一代强”。

“老师说,这都多亏了顾嘉堪布”。安解放说,“老师说,顾嘉堪布办学校,是给咱裕固族点了一盏灯”。

安立诚颔了颔首:“对。那盏灯,如今在你手里。你好好念,把灯传下去”。

那年夏天,明海寺小学举办了一次“讲卫生比赛”。安解放得了第一名——他每天早起,把脸洗干净,把指甲剪短,还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妥校长问他:“你为啥这么讲究?”

“我阿娜说了,”安解放说,“卫生搞好了,人不生病。人健康了,才能好好念书,才能给国家干活”。

妥校长笑了:“你阿娜,是个明白人”。

安解放上学的第二年,弟弟安文革出生了。安立诚抱着襁褓里的二儿子,对安解放说:“解放,你看,你有弟弟了。等你弟弟长大,你也教他认字,好不好?”

安解放看着弟弟皱巴巴的小脸,郑重地轻轻点了下头:“好。我教他写‘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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