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一大清早,淑娴家的一大家子就忙活起来了。爷爷领着福庆、淑慧两个少年洒水扫院子,奶奶田氏、淑娴娘姚氏和淑娴娘三个,张罗着做早饭拾掇着中午招待宴的饭菜。淑娴娘突然想起来,得让福庆去董三嫂家取订好了的二斤半豆腐,便赶紧喊过来在向家院里洒水的福庆,去董三家取豆腐。

在家院里,笨手笨脚杀不太下蛋的芦花鸡的福临,差一点就把咯咯哀嚎着的芦花鸡的脖子剪断,才勉强把鸡的气嗓和通向大脑的动脉血管剪断,一扔老远的芦花鸡,无声地扑腾了三五下,总算停止了折腾,结束了生命。慌张着的福临,趁去厨房取热水的过程,定了定神。

在大灶后面小灶的锅里,温着多半锅水,已经快烧开了。福临娘把小锅里的半开水舀到盛泔水的盆里,给福临端去烫鸡毛。指挥着淑慧扫院子的爷爷,又让烫上鸡毛的福临,去家后面的井上挑几担子水。嘴里还给不放心鸡毛的福临说,一会儿烫好了他自己来摘。

爷爷摘干净鸡毛洗干净鸡,福临挑满了厨房里的水缸,福庆拿回来二斤半豆腐,淑慧扫干净大院子,奶奶也做好了早饭,淑娴娘和淑娴娘两个也顺好了中午招待宴的菜。

该炖的肉切好了块,廉中中秋节邮来的咸带鱼洗干净了也切成了块,昨晚泡了一整宿的干海带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切成了丝,今天早晨才从奶奶里间屋的山墙上拿下来的粉干子,洗了几遍炸成粉条,剁成了包饺子用的馅,爷爷送来了早晨宰好洗干净的不怎么下蛋的老芦花鸡,淑娴换了一把剁骨头的老菜刀,剁起了四五年的老芦花鸡,嘴里说着,让一边挓挲着手想帮忙的娘去吃饭。

忙碌了一大早晨的一家人,吃过了早饭刷好了锅洗好了碗,队上下地的铃声也响过半个小时了,全村成年的劳力都下地去了。只留下前天就给生产队长请好假的淑娴一家人,在家等着接待客人。

生产队长是小南街上,一个院里的二爷爷和中。土改前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里手,没少得到和泰的接济和帮助,前几天陪同淑娴扯衣裳的小叔小婶就是他家儿子、媳妇。前去请假的福临,想让小叔小婶再来接待客人,被和中拦下了。说请假的人太多不太好,容易让人攀伴儿。淑娴一家人有事请假,别人好理解,很痛快地许了淑娴一家人的假。

村子里大人们都去下地干活,孩子们都去学校上学的上午,淑娴家好似做着地下工作似的,开始了炖鸡、炖肉。在物资极度困乏的年代,这种烹饪活动所产生的味道,极容易对人们的味觉系统产生极大地冲击。

娘三个做好了极好的分工,奶奶田氏蹲在锅底门前拉风箱烧火,淑娴娘姚氏是掌勺的大厨,淑娴是娘得力的下手。淑娴娘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在大锅里炒好了,倒进暖瓶里的开水,大火炖了一会。把炖着的五花肉舀到温着温水的小锅里,用大灶上被烟囱吸过去的余火炖着。

淑娴娘又把早晨刚宰的、不怎么下蛋的老芦花鸡,倒到大锅里炒了个半熟,放入一大暖瓶开水大火炖了起来。这个时候,锅底门前的奶奶田氏,也把锅底下换成了能发出硬火头的干树枝子、干棉柴之类的硬柴火。四五年的老母鸡得用硬火好好地炖一会才行。

淑娴娘和淑娴娘俩烹制出八碗八碟,炖肉片的大肥肉片子,漂浮在浓郁的肉汤上,肥腻诱人垂涎欲滴。在物资极大丰富的年代,根本无法想象,肥腻的大肥肉片子,填到一年到头见不到肉丝沾牙的嘴里,甚至来不及仔细咀嚼、认真品味,那种肥腻丝滑、爽口可人的味道,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吞进肚里的感觉。炖肉、蒸丸子、蒸鸡、蒸带鱼、粉蒸肉这是传统蒸席上的传统蒸碗,烩松肉、焖豆腐盒子、焖鸡块这是配足八大碗的重要配菜,炒鸡、炒豆腐、炒豆芽、炒鸡蛋、炸带鱼、炸豆腐盒、金枪鱼罐头、荸荠罐头拼成了八个碟子。

当然好席还得配上好酒,在物资流通极其缓慢的年代,当地酒厂出产的最好的酒就是家喻户晓而绝难品尝到的。这是在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庄户人家所能制作出来的最高规格的家庭招待宴席。

这是要冒着极其巨大的风险的行为。为了能给宝贝孙女在未来的婆家撑起脸面,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爷爷,虽然正处在艰难的被斗的恶劣环境中,和泰老人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或者更确切地说已经不顾这些了。

这顿招待宴是非常成功的,双方都非常满意。在极其愉快的过程中,双方认为今年春节前结婚是非常可行的,但是具体结婚日期没有最终确定,力争在腊月初就把亲事办了。

订婚宴的成功举办,意味着张德义和刘淑娴两个男女青年恋爱关系的正式确立。自这一天开始,张德义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淑娴对象的身份到淑娴家去了。

德义也确实隔三差五地来淑娴家,一进家门,实在、能干的德义就塌下身子干起来一些挑水之类的力气活,脑袋瓜子灵活、手上灵巧的德义也把家里该修的东西都修好了。

四大魁伟、心灵手巧的德义,深得淑娴一家人的喜欢和认可。特别是挑上一缸水就气喘吁吁、杀一只鸡就哆里哆嗦、桌椅板凳门窗插销坏了束手无策的福临,和德义形成了差异惊人的对比。除了得到宽厚疼人的奶奶田氏和淑娴娘姚氏合不上嘴的喜欢,也得到了阅人无数挑剔倔强的爷爷和泰老人的深度认可。

当然,得到一家人满意的德义也让眼眶子很高的淑娴乐开了花。成天把德义哥给削好的小手枪别在腰上不离身的福庆,也是整天在妹妹眼前显摆。被腰别小手枪的福庆显摆烦了的淑慧,翻起了白眼撅起了小嘴。没过几天,就被德义拿来的、敲打得棱角分明的五彩小石子逗得乐开了怀,搞得石子不离手,随便走到个地方就拾起了石子。

笨嘴拙舌不善言谈的张德义,依靠自己的憨实在、蛮力气和心灵手巧,打动了大家闺秀刘淑娴的一大家人。就连被德义从各方面比下去的福临,也变得心服口服,非常喜欢这个准妹夫。因为他自己确实省了很多挑水的力气,德义也确实给家里解决了很多没有被解决的问题。

老谋深算的和泰,还让儿媳妇淑娴娘姚氏,打听到小南街和发家的三闺女金英,早年间也嫁到了张庄。九月上旬的时候,他就派年轻的福临骑车子到她家扫听扫听德义家的情况。

本来,这件事儿订亲前就应该办,但是,时间赶得太紧了,一直没来得及。这个时候再现办,虽然是看起来有些个晚,但是,如果真有大毛病,及时变卦也还来得及。如果真那样的话,虽然说出去有些不好听,但是总比嫁到狼窝里好吧。

基于这方面的考虑,老谋深算的和泰老人,还是主张让福临详细调查调查德义的家庭情况。

福临骑车子到了张庄,打听到刘金英的家在张庄西头南边的姓赵的人家。福临进门喊着三姑,介绍着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是谁家的。终于使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三姑认识了自己,福临开口说了为了打听张德义家的情况和为人,打听了和发爷爷才到张庄来找到三姑。

刘金英听到这话连忙说,她前院的二婶子正好是张德义院里的四姐姐,听说支份还不远,经常听二婶子拉起来娘家门上的事,知道张德义在外面干临时工,他哥哥德仁在生产队上当小队会计,倒是个忠厚人家,听说他从小没了爹,还听说他娘挺㔚。接着自己又解释道,一个小寡妇带着四五个孩子,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不㔚点能行吗?刘金英所介绍的情况和福临在家里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上一样。

只身在外的福临临时增加了想去德义家实地考察的想法,他向三姑刘金英说了自己的想法,打听了张德义家的地址。刘金英解释道,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到处走过,不太了解他家具体的位置,只知道就在大街东头的挑杆井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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