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天黑后,社员们都收工了,家家户户都冒出了炊烟,街上疯跑着的孩子们,已经被家长们喊回家吃饭了。刘经理悄悄地溜出了中心店后门,小跑着紧走几步,溜进了和泰老人家大门,反身插上门闩。悄默声地溜进了东厢房厨房,把正在盛饭的田氏吓了一跳。
刘经理把背着的洋布包袱放到了锅台后面的半截炕上,匆匆地说:“婶子,东家要的东西都在包袱里了。”
田氏放下盛饭的勺子,撩起斜大襟的褂子想掏钱,刘经理使劲捂住了田氏的手,说:“这就算我给大小姐随的礼,你别掏钱了。我走了你再看。”
说完,没等田氏抽出大襟口袋里的手,转身走出了厨房,闪出了大门。紧走几步,到了街对面的中心店后门。一抬手,推开虚掩着的大门,一闪身,溜了进去。
田氏打开包袱一角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赶紧系上包袱提到门后放下,转着身子想了想,又在墙上摘下一支盖垫垫到了包袱底下。敞开门,回头看了看门后边,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转身走出院子,把大门从里面插上,才放心地回到厨房拿起饭勺继续盛饭。
吆喝着一家人吃过晚饭,淑娴收拾好碗筷端到厨房刷锅洗碗时,奶奶田氏示意淑娴娘姚氏一起跟进了厨房。田氏从门后边的盖垫上提到锅台上一个洋布包袱,打开包袱,卫生油、酱油、醋分别装了一瓶,纸里包着的五花肉足足有二斤,少有的金枪鱼罐头、午餐肉罐头、荸荠罐头一样放了两盒,一包纸里包着盐,一包纸里包着红糖,还包了两包大白兔奶糖,另外,还贴心地放着两瓶本县酒厂出的最好的白酒运河老窖。
眼花缭乱的物品,摆满了锅台和连着锅台的半截炕,惊呆了娘三个。缓过神来的奶奶,赶紧捣着小脚到堂屋门口,招手把爷爷也招进了厨房。
在灯影里,看到满锅台、满炕的东西。虽然爷爷走过南闯过北、见识过琳琅满目的物资,也曾吃过不少珍馐美味。现如今,过惯了物资紧缺日子的爷爷,着实也吓了一跳。还没等爷爷发问,奶奶就开口道:“这是我拾掇饭的时候,刘经理送过来的。”并进一步地解释着:“我给他钱他没要,他说这算是给大小姐的婚事随的礼,放下包袱,扭头就走了。”
爷爷嘟囔了一句:“这个廉礼,还挺会办事。”随后又说:“回头我见到他,把这事给他说过去。”“你们看着拾掇吧。”放下一句话,转身背着手,踱着步,慢条斯理地回堂屋去了。
这一下子,喜坏了三个正在为无米之炊发愁的女人。作为明日主厨的淑娴娘姚氏,掰着手指头盘算着,中秋节时廉中邮来的咸带鱼,可以炖上两条;干海带,晚上得泡上两个明天炒两盘;五天前生的豆芽,明天也能吃了;明天一早,让福临把那个不大下蛋的芦花鸡杀了炖上;明天一早,还得让福庆去前街的董三嫂家,把订的二斤豆腐拿来。
董三嫂家做了三辈子豆腐了,现在不让搞家庭副业了,她就改为了半公开的地下活动,取消了豆腐的现金交易,改为以物换物的原始状态的实物交换。按豆子成色,三斤黄豆换二斤半豆腐,为了保证临时没有黄豆的人家也能用上豆腐,也可以用三斤麦子换二斤半豆腐,如果用棒子来换的话也可以,三斤棒子只能换二斤豆腐。
黄豆成了特殊年代里,获取豆腐的一般等价物,董三豆腐坊也是鼓励用黄豆换豆腐的。这个以物换物的方式,还采取了预约制,一般需要提前三天,带着等价交换物预交到董三家,第三天的早晨来领取等值的豆腐。
传统村落淳朴的居民们,都严格遵守着这个特殊年代自然形成的豆腐交易规则。这是个没有形成文字的交易规则,预约的交易双方也没有纸质的双方签字画押的契约或者合同。但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起,因为失约而造成的邻里失和,甚至于对薄公堂,即使闹到大队的也绝对没有。
刘庄的豆腐不同于其他地方,整个的豆腐切成块来卖。它是几十层豆腐,一层一层地摞在一起组成一整个豆腐,再切开来卖。因为一层层地把水分压榨出来,豆腐不显得很软。又因为每一层都保留了一定的水分,豆腐又不显得很干硬。致使以此为原料做成的豆腐菜品,在透着浓郁的豆香里,嚼到嘴里很劲道,而又绝对没有干柴的感觉;很柔软,而又绝对没有入口即化、粘牙即烂的、似有似无的空洞感。令人在慢慢地咀嚼过程中,在从嘴里透发到鼻孔的豆香里,细细地体会、体味,从嘴里传导到胃里的舒适感、愉悦感和食物下咽的感觉。
淑娴刷着锅洗着碗的时候,淑娴娘姚氏去东屋她的房里,端过来玻璃罩子灯。把二斤多肉分成两份,少的那份准备明天吃过饭炖上,多的那份剁馅养上,明天一部分汆肉丸子,另一部分包猪肉粉条饺子。她把自己的想法和盘算都给婆婆田氏和女儿淑娴说过,三个人便分头行动。
高个子的姚氏,举手把挂在檩条上的咸鱼和干海带拿下来,端到压水井上洗净。年龄大了的小脚田氏,则铺开板子在半截炕上分肉、剁肉。年轻手脚利落的淑娴刷完锅洗完碗,替下剁肉的奶奶。闲不住的奶奶则习惯性地把包袱里的油盐酱醋糖等东西归置到位。
沉稳的爷爷在堂屋里裹着烟袋,和同样走过南闯过北的孙子福临,商议着明天高档招待宴的处理方式,并严肃地提醒着站在屋里听信的少年福庆和淑慧,绝对不能在外面给任何人说,否则会惹大事。从小懂事听话的两个孩子,认真地点头答应着。爷爷和福临商量着,还是得提前向妈妈娘交代一下,明天高规格招待宴的事,也让她给李兰香打个预防针。
借着高高地悬挂在辽阔的天空中,你不眨眼我眨眼,璀璨得比辽阔的海洋里的浪花还要多的繁星,撒在村庄里的看不见的光影,福临走出胡同、穿过中心大街、又拐进胡同、再穿过小南街,敲开了妈妈娘的院门。
福临给妈妈娘详细介绍了准备明天高规格接待订亲团队的情况,和爷爷商量,觉得从礼节上应该这样做,但是形势逐渐紧张,害怕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先过来和娘商量一下。
妈妈娘忙不迭地说,她这里绝对没问题。其实,在物资困乏的艰难时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村民们,难得有一次改善饭食打牙祭的机会。
福临谨慎地提醒妈妈娘,是不是跟李兰香打个防疫针。妈妈娘也是个风风火火的妇女,嘴里说着对,手上拿起了偏襟外套套到身上。福临搀扶着妈妈娘,踏步走进了繁星洒下的、看不见的光影里。
本来爷爷和福临商量着,让妈妈娘自己跟李兰香透信就行。扶着妈妈娘走在繁星的光影里的福临,琢磨了一路,觉得他自己还是也见一下李兰香为好。
两个家庭是完全不一样的家庭,几乎没有什么私下里的来往。福临几乎没有进过李兰香家门,再加上两家正在商量成亲的事情,福临和妈妈娘来到李兰香家的时候,李兰香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这个时间,李兰香的婆婆已经上炕,听到家里来了客人,也坐起来围坐在炕上的被窝里。李兰香则安排福临和妈妈娘坐在了八仙桌两侧的椅子上,她自己则陪坐在婆婆脚下的炕沿上,晚上破天荒没有出去疯跑的梦生,则坐在了里屋山墙根上的条凳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福临,在李兰香充满着孤疑的目光里,缓缓地说道:“四奶奶,你看咱们这两边马上就成亲戚了。”按照街坊同族的辈分,福临应该喊妈妈娘的叔伯妯娌李兰香为奶奶,妈妈娘的称谓是仅对于她们两人之间的特例。
李兰香似有丝微尴尬地说:“可不,咱两家这就成亲戚了。还得多亏了三嫂子帮忙撮合啊。”她似乎对历次运动中的帮凶身份,自己也有些介怀。
福临继续说着:“四奶奶,明天不是提亲和订亲放一块了吗?俺爷爷寻思着好好招待一下男方来的客人。”
听到有招待,还好好招待,坐在炕沿上的李兰香和靠坐在里屋山墙墙根底下的刘梦生,立即瞪大了眼睛咧开了大嘴巴。表面上李兰香还要表现出一定的矜持,忙不迭地客套着:“明天商量完了订亲的事,都来我们家吃饭就行。”眼见着没有任何准备的家庭,非常明显的,这是虚假地客套。
福临依然慢条斯理地按照自己的思路说着:“四奶奶,你客气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是现在形势越来越紧,你看这样做行吗?”
早已经对好好招待垂涎欲滴的李兰香连忙说道:“形势再紧,还管得了正常的来往了吗?”
福临依然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就怕到时候有人逮住什么话巴,究起来没完。”
李兰香是不会放过这次打牙祭的机会的,连忙说:“咱都管住个人的嘴就是了,吃了不出去乱说。”随后似乎又行使起妇女主任的权威来,说:“你回去给你那边的人强调一下,我给俺这边的人也强调一下。”随后对着咧着大嘴的梦生说:“刘梦生,你要想去吃饭就管住自己的嘴,别乱说。”
福临要的就是李兰香的这个态度,连忙说:“四奶奶,到时候你和大奶奶和小叔都过去。”明显的这也是客套性的语言。
李兰香忙说道:“俺娘腿脚不大方便,她去不了了。到时候我和梦生陪着他们去。”
福临连忙站起来说道:“行,四奶奶,我们在家里等着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