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德义家如约而至地来刘庄刘淑娴家提亲了。

小脚的德义娘刘氏,这个把子女们辛辛苦苦从小拉扯大的寡母,理所当然地是这个团队的首领。长子德仁这个家里唯一的党员领导干部,是理所当然的重要团队成员。作为男主角的德义当然是团队的主角。快言快语的小春是这门亲事最强硬的支持者和鼓励者、也是春节前结婚乃至加快婚前程序节奏的首倡者和建议者,是一个关键时刻能出好点子拿大主意的人,别说她咋咋呼呼的自己想加入团队,就是八抬大轿地请,也得把她请来。

团队如约来到汇集地德义姥娘家的时候,中间介绍人三妗子早早地已经来到了。妗子,妇女主任李兰香也推掉了所有公务,在家专门等候。到处乱疯的刘梦生,为了看很少见过特别是从来没有亲身参与过的新鲜事——提亲,也耐住了性子,在家里专门等候。

三五成群在大街上疯跑的孩童们,像专门等待着提亲队伍似的,看见打扮一新的团队推着自行车、提着聘礼走出刘梦生家的栅栏门,立即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形成一个前呼后拥的庞大的提亲队伍,在刘庄的中心街上,伴着孩童们群口乱奏出的欢呼声、喊叫声,浩浩荡荡地滚动。

当队伍排头刚刚向淑娴家胡同拐的时候,早有一个院里的孩童喊叫着飞奔向淑娴家的大门。穿戴一新的一家人,在爷爷的率领下,连忙迎出了院子,由家里迎出来的迎接队伍和从大街上拐进来的提亲队伍,胜利地在大门口会师了。

两个队伍实施着两种不同的见面礼,年长的实施着传统的拱手礼,年轻的则实施着新派的握手礼。双方礼让着向家院里走去。福临像现代导游似的,向来宾们介绍着院子的布局和设备设施情况,不时地引起着传统村落的传统居民的啧啧称叹。

穿戴一新的少年福庆,则被赋予了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手提一兜糖块儿,把孩童们引到了大门北侧,伸手在兜里抓出一把一把的糖块儿,向高处洒到了空中。孩童们呼喊着张开双臂,争抢着从空中落下来的糖块儿。直到福庆停止了空中泼洒动作,孩童们才又喊叫着争抢从空中落到地上的滚满泥土的糖块儿。直到抢完地上的糖块直起身来,孩子们才发现,在他们的欢呼声和喊叫声里,提亲团队已经被迎接进院子。孩子们蹦跳着四散开来,大多跑到了中心街上继续着疯跑,但是也都围绕着中心店,围绕着胡同口,不肯跑远。有的趴在胡同里的街面上玩起了石子,还有的跳起了房子。

礼让到堂屋里的队伍被自动礼让出两个方阵,爷爷和党员领导干部大哥德仁分坐在八仙桌两侧的椅子上,男主角德义和大嘴叉子梦生横搭在八仙桌南头,福临则坐在桌子一角负责沏茶倒水,撒糖回来的小大人福庆不好意思往女人堆里扎,只能倚靠在爷爷怀里听大人们说话。

被往外抬了一些的餐桌,也排上了大用场,奶奶田氏陪同德义娘刘氏和妇女主任李兰香,坐在里侧靠近多用橱的位置,淑娴娘姚氏陪同中间人三婶子和快言快语的小春坐在里面靠近大炕的位置,今天从婆家赶过来的小姑凤英,坐在了刘氏的旁边帮着照应,淑娴负责餐桌上女眷们的沏茶倒水。

倒完水刚刚落座的淑娴,则被小春和淑慧不约而同地缠住了,淑慧偎在了她左边怀里,坐在她右边的小春左一口嫂子右一口嫂子地和她拉着呱,叫的她脸红了一阵又一阵的。

净讲些她喜欢听的关于她二哥德义的故事的小春,也穿插着讲一些走街串巷的见闻,惹得淑娴和她怀里的舒慧还竖着耳朵想听。

聊至正酣处,淑娴娘叫着淑娴来到东厢房的厨房拾掇起午间招待餐。

关于男方来提亲时,是否准备招待餐,招待来宾?在二十四晚上,三奶奶来送完信走了之后,成了一家人讨论的重点话题。按照常理,男方来提亲,不予招待,也能说得过去,如果进行招待也可以。如果提亲和订亲合并到一起,对来宾进行招待也是合理的,不招待也完全可以。最后,爷爷奶奶定板,为了姑娘的脸面,对来宾进行高规格的招待。

这两天,奶奶田氏、淑娴娘姚氏、淑娴娘仨的首要任务就是商定准备订亲宴的菜品组合。经过娘仨的集思广益、排除千难万难、使出千方百计,终于在物资极大短缺的年代,娘三个苦思冥想出八碗八碟的最高规格招待宴,并且推定了当天招待宴的执行者,是淑娴娘和淑娴娘俩。

倔强的爷爷也做出了平生第一次的求人,他在胡同里等到了供销社中心店里的刘廉礼。这个当年货栈里的柜头,如今也变成了中心店的业务经理。当年货栈里,聪明伶俐、扎实能干、眼力架活泛的伙计,很得货栈老板刘和泰喜欢,刘老板也教了他不少本事。土地改革时,刘老板把货栈、产业、土地一并捐赠给了国家,货栈里的伙计们也一起捐给了国家。

一般村落里,所设的只能是供销社代销店,而刘庄凭借货栈雄厚的实力,货栈变成了供销社中心店。货栈的伙计们变成了中心店职员,后来补充了很多年轻的力量,上级也派来了中心店经理。聪明伶俐的刘廉礼凭借熟练的业务、灵活的眼力架、抹了蜜的嘴巴,当上了业务经理,并且一干就是十几年,无可替代。

把货栈捐赠给国家之后,原来的老板刘和泰从来就没有找过他。最近形势紧张之后,近在咫尺的刘和泰见了他就躲着走,连话也不说了。今天,刘老板破天荒地主动来找他,肯定是有什么背着人的大事。刘经理会意地跟刘老板岔开一段时间,撒么了一下四周无人,一闪身,遛进了原老板家的大门。

和泰老人正在家院里踱着步等他,见刘经理往后看着溜进了院子,他回身插上了大门,把院子里的刘经理让进了堂屋里坐下。见和泰老人打开茶叶罐子要泡茶,刘经理按住了他的手说:“东家,”见到和泰老人他总是这么称呼,原来货栈的时候这么叫,现在的供销社中心店了,还是这么叫。不过原来是当众这么叫,现在是背着人这么叫。“现在非常时期,我看着您在胡同里等着我,知道一定有大事,我就遛进家来,有什么事咱直接说?我不能呆时间长了。”

和泰老人见刘经理说话很实在很实际,就把孙女淑娴相亲的前前后后,概括地说了一遍。最后说到:“小伙子,一家人都相中了,双方也都想春节前就把婚事办了,这两天就订婚。”

还重点强调着:“订婚时,老头我,想风风光光给淑娴办一下招待宴。范围也不大,就是男方来几个提亲的,再加上自己家里人,两桌就够了。”

最后,盯着刘经理的眼继续说:“刘经理,你也知道,现在要嘛没嘛,我老头就求你,在供销社帮着买些肉啊唔得吃食,钱这方面,绝对不会少,就是副食指标不够,需要你想办法。”

这是刘经理权利范围内的事,办起来得心应手。但是,要是查起来,是违反规定的,特别是在非常时期私通五类分子,是要犯政治错误的。刘经理思索了片刻,拍着胸脯子向东家保证,这事没问题,保证在订亲前一天天黑前送到家,但一再地要求老人绝对地保住秘密,否则将会惹来极大的麻烦。

和泰老人也敞亮地说:“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的大灾大难,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刘经理拱手说道:“东家,就是冲您这个人,我才答应的。”临走前,重点重复地明确着:“这个月二十七,天黑前,都给您送到家里。”

和泰老人悄悄打开大门,走出去左左右右地看了一圈,向大门洞子里的刘经理招了招手。刘经理又探出头来左右看了一眼,闪身溜出大门,紧跑几步,走到中心店的后门口,大大方方地走出了胡同,拐到了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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