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七月,安立诚收到通知:祁连山北麓座谈会,商量成立自治县的事。

“自治县?”安立诚拿着通知,手有点抖,“咱尧乎尔人,要成立自己的自治县了?”

郭明山在信里说得明白:省里决定,把咱聚居的地方划出来,成立自治县——名字,也要在座谈会上商定。明花、祁丰、大河、康乐这些地方,都要并进去。座谈会就在酒泉开,各族各部落都要派代表。

“代表?”安立诚对萨丽玛说,“我算啥代表?我就是个赶骆驼的”。

“你当过剿匪队长,活捉过乌斯满,还去过北京”。萨丽玛说,“你不当代表,谁当?”

安立诚骑了两天马,赶到酒泉。会场上,他看见了不少熟人——各部落的头目、活佛、牧民代表,济济一堂。最让他激动的是,他看见了大头目安贯布什加。

“大头目!”安立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爷爷给他讲过,民国初年,安贯布什加继任“七族黄番总管”,才十七岁,骑着白马,走遍了八个部落的草场。安立诚小时候,远远地见过大头目一面——那时候,大头目已经是明花草原上的传说。

如今,传说就坐在会场主席台上。安贯布什加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蒙古袍,胸前挂着一串念珠,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最后落在安立诚他们这群年轻代表身上。

“后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当这个头目,当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里,咱尧乎尔人受的苦,比祁连山的石头还多。马步芳的鞭子,抽过咱;保甲制的枷锁,锁过咱。如今,共产党要给咱成立自治县——咱尧乎尔人,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会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安立诚坐在人群里,使劲鼓掌,眼眶发热。

座谈会开了九天。会议决定:成立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筹备委员会,安贯布什加任主任,乔生义、马老藏、安进朝、郭怀成、贺遐志任副主任。

安立诚在名单上看见“安进朝”三个字,心头一烫——安进朝,亚拉格家的正头目,他自己的部落头人!他没想到,自家部落的头目,也当上了自治县筹委会的副主任。

“亚拉格家的头人,当了咱裕固族的官”。散会后,安立诚跟安进朝说话,声音有点抖,“头目,咱亚拉格家,出息了”。

安进朝拍了拍他的肩膀:“立诚,你活捉乌斯满的时候,咱亚拉格家就出息了。往后,咱裕固族,要自己当家作主了”。

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三日,中央批准成立“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消息传来,明花草原沸腾了。牧民们奔走相告:“咱裕固族,有自己的自治县了!”“往后,咱的事,咱自己说了算!”

一九五四年二月二十日,自治县成立大会在红湾寺举行。

红湾寺是祁连山脚下的一座老寺院,那天,寺前的空场上搭起了主席台,各族代表从四面八方赶来——裕固族、藏族、汉族、蒙古族,骑马的、骑骆驼的、步行的,把寺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安立诚带着明花的代表团,走了三天才到。他们牵着一峰白骆驼——就是当年活捉乌斯满时立过功的那峰——驼背上驮着明花牧民凑的礼物:羊毛毡、酥油、奶皮子、鹿茸。安立诚的怀里,还揣着一面连夜赶做的小旗——红旗上绣着一峰白骆驼。“骆驼,是咱裕固族的图腾”。他说,“咱裕固族人,就像骆驼一样,耐得住干旱,走得远路”。

大会上,安贯布什加上台讲话。他穿着崭新的礼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咱裕固族,从西至哈至走到明花,走了几百年。今天,咱终于有了自己的自治区——这是共产党给的,是毛主席给的!咱裕固族,从今往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人翁!”

台下,安立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起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红军是给穷人打天下的队伍”;想起爹活着时长叹的那句——“咱尧乎尔人,在人家的地盘上,活得低三下四”;想起老刘头说“跟上共产党,走对路了”;想起自己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到的那面五星红旗。

“爹,”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咱裕固族,有自己的自治县了”。

大会宣布: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人民政府成立,明花划入自治县,设立明花区公署,辖明海、莲花、前滩三个乡。

安立诚被任命为明花区区长。

散会那天,大家在红湾寺前合影。安立诚被拽着,站到大头目身后。照相的师傅喊:“都别动——笑一个!”安立诚没笑。他不敢笑,他怕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这一年,他三十三岁。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腰杆子,能挺得这么直。

“区长?”他有点发懵,“我不是才当了几年的副区长吗?怎么一下就成区长了?”

“转正了”。郭明山笑着说,“这回,明花区,交给你了”。

安立诚回到明花,站在明海寺前的土台上,望着脚下这片土地——盐池河的水还在流,海子的芦苇还在摇,骆驼城的影子还在天边立着。他心底忽地涌上一个念头——这片土地,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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