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几百万”。藏族代表说,“比咱整个甘南的人还多”。

“几百万……”安立诚咂了咂嘴,“咱明花全区,才两千多人。这几百万人,要是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明花的海子填平了”。

藏族代表哈哈大笑:“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这么多的人,一天得吃多少粮?”安立诚又问。藏族代表笑他:“你先操心上这个了”。安立诚认真地说:“人多了,粮就是天大的事。咱明花两千人的饭,我都操不完的心;北京几百万人的饭,得多少人操心?”

参观团还去了工厂。安立诚站在炼钢炉前,看着通红的钢水从炉口流出来,火花四溅,他半天说不出话。厂长问:“同志,你是哪个民族的?”

“尧乎尔”。安立诚说,“甘肃酒泉的”。

“尧乎尔?”厂长想了想,“是祁连山下放骆驼的那个民族吧?”

“对!”安立诚高兴了,“您知道我们?”

“听说过”。厂长说,“前年西北剿匪,你们尧乎尔的骆驼队立了大功。全国都知道”。

安立诚胸口一烫。他没想到,远在北京的工厂厂长,都知道明花的骆驼队。他隐约觉得,自己这趟北京,没白来——他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整个尧乎尔人,是整个明花。

参观团还看了一场京剧。台上锣鼓一响,安立诚就坐直了。他听不懂唱词,可那锣鼓点,跟明花场院上的鼓点,竟是一个路数——敲在人心口上,咚咚的。

他跟着参观团,钻过一回胡同。胡同里晾着衣裳,灶上冒着热气,大娘蹲在门口择菜。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这不就是明花的巷子?”

在胡同口,一个娃娃追着皮球跑出来,撞在他腿上。娃娃仰头看他,他也不恼,弯腰把皮球捡起来,递还给娃娃。娃娃的娘赶出来,一个劲地赔不是。安立诚摆手:“娃嘛,跑跑好。咱明花的娃娃,跑得比他还野呢”。

离京前一天,安立诚去了一趟新华书店。他买了两样东西:一本《新华字典》,一本《农民识字课本》。售货员问:“同志,给娃娃买的?”他说:“给自个儿,也给咱明花”。

那天晚上,他站在招待所窗前,数街上的路灯。数到一百,数不清了。他想起明花的夜——明花的夜里只有星星,和几盏油灯。他在心里说:等咱明花也有了这样的灯,娃娃们念书,就不用眯着眼了。

离京前,安立诚又去了一趟天安门广场,看了很久。领队招呼他走,他说:“再让我看看。这地方大不大,我心里得有个数——地方大,咱的家,才安稳”。

参观团离开北京那天,安立诚在火车上,把那套中山装抱在怀里,一夜没合眼。他望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明花,我回来了。北京,我记着了”。

火车轰隆隆地向西开。他知道,穿过戈壁,翻过祁连山,就是明花——就是他的家。

回到明花那天,牧民们围着他,问这问那:“安区长,北京城大不大?”“你见着周总理了没?”“天安门是不是金子的?”

安立诚哭笑不得:“天安门不是金子的,是红砖的。可我见到周总理了——他握着我的手,说咱尧乎尔人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谁也离不开谁”。

“周总理握你的手了?”牧民们羡慕得不行,“那你的手,可不能洗了!”

“不洗不洗”。安立诚笑着摆手,“留着这股子劲儿,给咱明花干活”。

安解放已经能跑会跳了。他见了安立诚,先愣愣地看,看了一会儿,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怎么也不撒手。萨丽玛站在门口,笑着说:“认出来了。这娃,认人”。

他把那套灰色毛料中山装捧出来,给大家看。牧民们轮流摸了摸料子,啧啧称奇:“这料子,比咱的毡子细多了!”有人还凑近了,闻了闻,又笑了。

“这是国家的料子”。安立诚说,“我寻思着,这套衣裳,平时不穿,等咱明花有大喜事的时候,再穿”。

这趟北京,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一套中山装,一条给萨丽玛的蓝围巾,一本《新华字典》,还有一支金星钢笔——那是他在王府井买的,说好了,留给安解放念书用。

郭明山听说他回来了,专门来了一趟。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个问,一个讲,从晌午讲到日头偏西。郭明山说:“立诚,北京这一趟,你看见的,比读十年书都值”。安立诚说:“看见了。就是越看,越觉得咱明花小”。郭明山笑:“小不怕。小日子,也得有人过”。临走,郭明山回头说:“对了,县里的信儿——明年开春,区里开扫盲班。你那本字典,留得住”。

夜里,萨丽玛问他:“北京那么好,你就不想留在那儿?”

安立诚想了想,说:“北京是好。可明花有盐池河,有海子,有咱的骆驼,有你,有解放。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根——我的根,在明花”。

回明花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夜里要出门站一站。萨丽玛问他看啥,他说:“看黑”。“看黑干啥?”“看惯了北京的灯,回来看看黑。看完了黑,才知道咱明花,缺多少盏灯。缺多少,咱就点多少”。

萨丽玛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窗外,明花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海子,照着沙梁,照着这个从北京回来的骆驼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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