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五月,安立诚接到通知:作为西北各族参观团成员,赴各地参观学习,然后去北京。
消息传到明花,整个区都轰动了。
“安区长要去北京了!”牧民们奔走相告,“咱明花,有人要去北京了!”
安立诚自己反倒有些发懵。他找到郭明山——郭明山已经调到县里,当了民委主任——问:“郭主任,我大字识不了几个,去北京干啥?”
“你是咱尧乎尔人的代表”。郭明山说,“全国各族人民参观团,就是要让各地少数民族看看新中国——看看北京,看看工厂,看看咱们的国家有多大”。
“那……我该准备啥?”
“啥也不用准备”。郭明山笑了,“带上你的眼睛,带上你的心。回来的时候,把北京的好,讲给明花的乡亲们听”。
上北京前,明花人给参观团备了礼物。安进德托人从山林里收了两支鹿茸,晾得干干的,用油纸裹好,缝进一个粗布袋里。“立诚,”他说,“这是咱明花的心意。你带去了,见了首长,替咱明花人问个好”。
安立诚出发那天,明花的牧民们一直把他送到盐池河。老刘头牵来一峰骆驼,非要他骑上:“去北京,得骑骆驼去!咱明花的骆驼,驮过盐,驮过粮,驮过剿匪的弹药——这回,驮一个区长去北京!”
安立诚拗不过,骑上骆驼,走了。走出老远,他回头一看——盐池河边,站满了人。萨丽玛抱着安解放,站在最前面。她没哭,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参观团从兰州出发,一路向东。安立诚第一次坐火车——轰隆隆的火车,比骆驼快一百倍。他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心里一阵阵翻腾:“这天下,真大啊”。
夜里,车厢里安静下来。他把那包鹿茸从行李里摸出来,借着车窗的光,看了又看。对面铺上,是个藏族的老汉,问他:“哪儿的?”安立诚说:“甘肃,尧乎尔”。老汉说:“咱是一路的”。两个人就着凉水,说了半宿的话,说的是各自的草场,各自的海子。
参观团到了西安、到了洛阳、到了武汉,看了工厂、看了水库、看了大学。安立诚一路上话不多,但眼睛不够用——他看见炼钢炉里的火,比明花的篝火亮一百倍;他看见长江上的大桥,比明花的沙梁长一百倍;他看见一群一群的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心里想起了一件旧事——顾嘉堪布——“要是堪布活着,看见这光景,该多高兴啊”。
参观团里,还有蒙古族、回族。大家口音不同,可凑在一块儿,都爱说家乡。有个蒙古族的老汉,会说几句汉话,跟安立诚说:“你们尧乎尔,人少”。安立诚说:“人少,心不少”。老汉笑了,说:“对。心,不在人多”。
五月二十三日,参观团到了北京。
安立诚被安排在天安门附近的一家招待所。第二天一早,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仰头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看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北京”。他喃喃地说,“这就是咱新中国的心脏”。
当天下午,参观团接到通知:党和国家领导人要接见大家。
安立诚换上萨丽玛给他做的新衣裳——蓝布对襟褂子,还特意理了发,刮了胡子。他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接见大厅的门开了。一位首长走出来,微笑着和大家握手。有人小声说:“这是刘少奇副主席……这是周恩来总理……这是朱德总司令……”
安立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周总理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问:“你是哪个民族的?”
“尧乎尔”。他说,声音有点抖,“甘肃酒泉的”。
“尧乎尔?”周总理笑了,“祁连山下的尧乎尔,我知道。你们民族人口不多,可听说你们的骆驼队,在西北剿匪中立过大功?”
安立诚没想到总理知道这个,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报告总理,那是咱明花人应该做的!”
周总理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新中国,就是靠全国各族人民团结起来干出来的。你们尧乎尔人,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谁也离不开谁”。
接见结束后,工作人员给每位代表发了一套灰色毛料中山装。安立诚捧着那套中山装,手都在抖——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穿这么好的料子。
那天夜里,他住在招待所里,把周总理的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一遍又一遍。他把那套中山装叠了又叠,舍不得穿。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脑海里浮现出明花——想起盐池河、想起海子边的芦苇、想起白骆驼、想起萨丽玛和儿子。
“明花离北京,远得很”。他对自己说,“可北京,在明花人心里”。
他望着满城灯火,心里默默地说:一盏油灯,一户人家;这满城的灯火,是千千万万户人家。咱中国,就是千千万万个明花——每一个明花,都是咱中国的一部分。
他掏出怀里的驼铃,轻轻摇了摇。叮当,叮当——铃声在北京的夜里,脆生生的。
“爹,”他对着驼铃说,“你儿子,到北京了。你救的那个红军娃娃,如今是咱新中国的干部。咱明花人,跟上共产党,走对路了”。
窗外,北京的夜空,星星很少。可安立诚觉得,比明花的星星还亮。
在北京的日子,安立诚天天像在做梦。参观团安排他们去看故宫——那红墙黄瓦的宫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寺院都大;去看颐和园——那湖光山色,让他想起明花的海子,可又比海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还专门去了一趟百货大楼,给萨丽玛,买了一条蓝布围巾。他挑来挑去,挑了最便宜的那条,说:“贵的,她也用不上”。
“这北京城,得有多少人啊?”他问同行的藏族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