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兵团”。老阿妈说,“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我等着呢”。

安立诚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老太太的手,干得像一截老树皮。

他在登记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明海乡,白发老阿妈,捐银耳环一副。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字:愿天下母亲,都等到儿子回家。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搓了搓手。

回明花的路上,他路过一片坟地——那是同治年间兵祸时,明花人埋葬亲人的地方。坟头早已平了,只剩几丛芨芨草在风里摇。坟地的边上,立着一块半截的碑,字磨平了,看不清是谁的。他伸手摸了摸碑面——凉。

安立诚站了一会儿,说:“先人们,如今咱明花人,不用再怕兵祸了。志愿军在朝鲜打的是侵略者,咱在后方捐钱捐物,是护着咱的新中国。你们放心——咱明花人,跟上共产党,走对路了”。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吹动芨芨草。安立诚翻身上马,往明花的方向奔去。他身后,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金红,风把马的鬃毛吹起来,又落下。

明花的募捐,持续了一个多月。全区各族群众,尧乎尔人、汉族人、藏族人,一共捐了人民币八百余万元(旧币)、银元七十六枚、羊一百二十只、羊毛三百斤。这个数,在全县排了第一。安立诚把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亲自送到县里。

县里的干部看了账目,又看了那只银镯子,感慨地说:“明花人,真是一片丹心”。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说:“这账,记得比我们机关的都细”。安立诚笑笑:“咱明花人,记账,记了半辈子了”。

“咱明花人没别的”。安立诚说,“就是实在。国家有难,咱出人、出骆驼、出钱——应该的”。

募捐收尾那天,来了个拄拐的老汉。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票子。他数了数,递过来,说:“就这些”。登记的干事说:“叔,您留点买盐”。老汉摆手:“盐,少放点,也吃饭。朝鲜的娃娃吃不饱,可不行”。

晌午,来了一群娃娃。领头的那个,把一只豁了口的瓦罐,往台上一放,说:“先生,这是我攒的”。罐子一倒,滚出来一堆铜板,有的还带着土。干事问:“你攒了多久?”娃娃说:“攒了两年。我娘说,攒钱买糖。我不买了”。

过午,来了一群妇女。她们没牵羊,也没拿钱,一人挎一个包袱。包袱打开——是纳好的鞋底、缝好的布袜子,还有剪得齐齐整整的羊毛。领头的嫂子说:“钱,我们没有。鞋底,我们纳得厚。志愿军娃娃穿着,过冬不冻脚”。

老刘头也来了。他牵着一只鸡,往桌上一放,又摸出一块银元——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干事不收,说:“刘爷,您留着吧”。老刘头眼睛一瞪:“咋?嫌少?”安立诚在旁边说:“收下。刘叔的心意,比啥都重”。

募捐之后,明花人又多了一件事——给志愿军写信。安立诚组织明花的中学生,给志愿军写信。信里,写明花的骆驼,写明花的海子,写明花的烧壳子。信纸是孩子们凑钱买的,一人出一分两分;不会写字的,就画——画一峰骆驼,画一个烧壳子。孩子们写道:“志愿军叔叔,你们在朝鲜打仗,辛苦了。咱明花人,给你们寄了烧壳子。你们吃了烧壳子,就像回了家”。

有个孩子问:“安区长,朝鲜在哪儿?”安立诚指着北边:“在北边,比北京还北。那里的冬天,雪比咱明花大”。孩子想了想,把自己捂手的兔皮筒子解下来,放到桌上:“那,把这个也寄去吧”。

志愿军回信了。回信里,写着一句话:“明花的孩子们,你们的烧壳子,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因为,那是家的味道”。安立诚把信,念给牧民们听。牧民们听着,眼睛湿了。

有人问:“安区长,志愿军,啥时候回来?”安立诚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咱明花,等他们回来”。

募捐的最后一天,安立诚把箱子打开,清点了一遍。他对着满院子的人念账:谁家捐了啥,一笔一笔,念得清清楚楚。念完了,他说:“乡亲们,这些,我一分一厘,都送到县上去。咱明花人的心,不能在路上打了折”。

转过月,县里来了通知:明花的募捐,在各区里排了头名,奖了一面流动红旗。旗是红缎子的,安立诚把它挂在区公所的墙上。牧民们路过,都要看上一眼。有人问:“这旗,能挂多久?”安立诚说:“挂到咱明花人,不用再捐东西的那一天”。

那天傍晚,募捐台收摊。干事抱着箱子往回走,箱子沉甸甸的。他说:“安区长,这箱子,比金子还沉”。安立诚说:“里头装的,是心”。

他走出县政府大门,抬头看见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翅膀划过天,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忽然想起萨丽玛说的话:“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

“对”。他对自己说,“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

从县里回来的路上,他又路过那片坟地。芨芨草还在风里摇。他勒住马,看了一眼,说:“先人们,家里的事,办完了”。

——他不知道,转过年来,他就要去北京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北京城会有多大。可他清楚一件事:明花人的心,是跟国家连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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