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一封加急文件送到了祁明区。
文件是县里转来的,号召全区各族人民为抗美援朝捐款捐物。安立诚拿着文件,看了三遍——他现在认得字了,能看懂上面的每一个字:“美帝国主义侵略朝鲜,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国作战,保家卫国……”
他把文件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怎么了?”萨丽玛端着一碗茶进来,看见他眉头拧着。
“朝鲜打仗了。”安立诚说,“志愿军出国了。县里号召捐款。”
“捐呗。”萨丽玛说,“咱家有多少,捐多少。”
安立诚看了她一眼:“你没意见?咱家刚攒了点钱,还打算明年翻修羊圈的。”
“羊圈可以晚一年修。”萨丽玛说,“我爹说过——民国二十六年,红军娃娃在咱家地窖里养伤,咱家把过冬的粮食分了一半给他。那时候咱家也穷,可咱爹说:‘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
安立诚没说话,握了握她的手。
第二天,他把区里的干部召集起来,把文件念了一遍。念完,他说:“县里的号召,大家都听见了。咱祁明区,是剿匪模范区——打乌斯满的时候,咱出了两百峰骆驼。如今志愿军出国打仗,保的是咱新中国,咱明花人,不能落在后头。”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安区长,捐款我们没意见。可咱区里穷,拿啥捐?”
“拿心意捐。”安立诚说,“有钱捐钱,有物捐物,有骆驼捐骆驼。哪怕捐一块银元、一捆羊毛,都是咱明花人的心。”
他第一个站起来:“我捐——”他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人民币,“这是我攒了一年的工资,一百二十万元(旧币)。”
会场哗然。一百二十万旧币,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够买两峰好骆驼了。
“安区长,你这是……”文书小李急了,“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老婆孩子,有吃有穿就行。”安立诚说,“志愿军在前线拼命,咱在后头攒钱,那叫啥事?”
会场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干部们站起来报名。有人捐三万元,有人捐五万元,有人牵来一只羊。
安立诚把名单一笔一笔记下来。他记到最后一栏,笔停了——那栏空着,上面写着“萨丽玛”。
“我媳妇的。”他说,“她说了,她也要捐。”
“嫂子捐啥?”小李问。
“她捐她的银镯子。”安立诚说,“她娘留给她的,她戴了二十年。她说——‘镯子能再打,志愿军的命不能等。’”
那天晚上,安立诚回到家,看见萨丽玛坐在油灯下,手腕上空空的。她正把那只银镯子包在一块红布里,包了一层又一层。
“你真舍得?”安立诚问。
“舍得。”萨丽玛把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说,这镯子是她出嫁时打的,要传给闺女。如今我没有闺女——”她顿了顿,“解放他大了,娶媳妇的时候,我再打一只新的。这只,先给志愿军。”
安立诚接过布包,掂了掂。银镯子不重,可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那是一个女人把娘家的念想,交给了国家。
“你记着,”萨丽玛又说,“咱家东西可以捐,可你这个人,得给我好好的。你要是为了捐款去卖血卖命,我可不答应。”安立诚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安立诚,还要看着解放长大,看着咱明花过上好日子。”
募捐动员会开完的第三天,安立诚又去了一趟明海乡。他牵着一峰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两捆羊毛——那是他家入冬前剪的,原本打算卖了换茶砖。
“羊毛捐了,家里喝啥?”萨丽玛问。
“茶砖少喝两斤,死不了人。”安立诚说,“志愿军在朝鲜,冰天雪地啃炒面,咱在后方,少喝两口茶,算个啥?”
萨丽玛没再说话。她把羊毛又整理了一遍,把最干净的那两捆挑出来,用绳子扎得结结实实:“要捐,就捐好的。别让人家说咱明花人,拿次货糊弄国家。”
到了明海乡,安立诚发现,比他来得早的人不少。乡文书搬了一张桌子,摆在明海寺门口,桌上放着一个木箱——募捐箱。牧民们排着队,有的牵羊,有的抱羊毛,有的掏出几枚银元,郑重地放进箱子里。
一个老阿妈,头发都白了,颤巍巍地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副银耳环。她说:“我嫁人的时候戴的,戴了五十年了。如今儿子在朝鲜,我这老婆子,没啥能捐的,把这耳环捐了——保佑我儿子,平安回来。”
安立诚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走过去,扶住老阿妈:“阿妈,您儿子在朝鲜?哪个部队?”
“十三兵团。”老阿妈说,“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我等着呢。”
安立诚在登记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明海乡,白发老阿妈,捐银耳环一副。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字:愿天下母亲,都等到儿子回家。
回明花的路上,他路过一片坟地——那是同治年间兵祸时,明花人埋葬亲人的地方。坟头早已平了,只剩几丛芨芨草在风里摇。安立诚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说:“先人们,如今咱明花人,不用再怕兵祸了。志愿军在朝鲜打的是侵略者,咱在后方捐钱捐物,是护着咱的新中国。你们放心——咱明花人,跟上共产党,走对路了。”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吹动芨芨草。安立诚翻身上马,往明花的方向奔去。他身后,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金红。
明花的募捐,持续了一个多月。全区各族群众,裕固族、汉族、藏族,一共捐了人民币八百余万元(旧币)、银元七十六枚、羊一百二十只、羊毛三百斤。安立诚把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亲自送到县里。
县里的干部看了账目,又看了那只银镯子,感慨地说:“明花人,真是一片丹心。”
“咱明花人没别的。”安立诚说,“就是实在。国家有难,咱出人、出骆驼、出钱——应该的。”
他走出县政府大门,抬头看见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他一瞬间想起萨丽玛说的话:“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
“对。”他对自己说,“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
——他不知道,三年后,他会站在北京天安门前,看见更辽阔的天地。但他知道,明花人的心,是跟国家连在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