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三月,安立诚第二次踏上剿匪的征途。

这一次,不是运粮草,是参战。

乌斯满在敦煌、安西一带流窜数月,被解放军追得走投无路,带着残部往甘、青、新三省交界处逃窜。那里是沙漠深处,海子(湖泊)星罗棋布,地形复杂,追剿部队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

安立诚主动请缨:“那一带我熟。我赶骆驼的时候,走过那一带的海子——哪里的水能喝,哪里能藏人,我闭着眼都知道。”

部队首长同意了。安立诚带着白骆驼,给剿匪部队当向导。

三月中旬,部队追到了海子地区。这里的地形,果然复杂——大大小小的海子散布在沙丘之间,芦苇丛生,沟壑纵横。乌斯满的残部躲进了芦苇荡,打几枪换一个地方,像泥鳅一样滑。

“这样追不行。”安立诚对指挥员说,“海子里的芦苇,人钻进去,根本找不到。得想个办法,把他逼出来。”

“你有办法?”

安立诚想了想,说:“海子里的水,是咸水,不能喝。乌斯满的人马,三天不喝水就得出来找水——可海子边上的淡水泉眼,只有几处。咱们把这几处泉眼守住,他们渴了,就得露头。”

指挥员眼睛一亮:“好主意!”

部队分兵,把海子周围几处淡水泉眼全部封锁。第一天,没有动静。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夜里,侦察兵报告:有一小队人马,摸向东南角的一处泉眼。

“来了。”安立诚说。

部队悄悄合围。天蒙蒙亮的时候,泉眼边传来枪声——乌斯满的残部跟守泉的战士交上了火。

安立诚带着一个班,从侧翼包抄。他趴在沙丘上,看着芦苇荡里人影晃动,忽然看见一个骑马的胖子,裹着一件破皮袄,正拼命往芦苇深处钻。

“那就是乌斯满!”他喊,“追!”

他跳上白骆驼——骆驼跑得比马快,尤其在这种沙地里。白骆驼驮着他,四蹄翻飞,冲进芦苇荡。乌斯满回头看见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安立诚的耳朵飞过去,他伏低身子,催着白骆驼追。

追出二里地,乌斯满的马陷进了沙窝。马嘶鸣着挣扎,乌斯满滚下马,连滚带爬地往沙丘上跑。

安立诚从白骆驼背上跳下来,扑上去,一把揪住乌斯满的皮袄。两个人滚在一起,在沙地上扭打。乌斯满力气大,一把推开安立诚,拔出手枪——安立诚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他的枪,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别动!”安立诚喘着粗气,用膝盖压住乌斯满的胸口,“你跑不了了!”

乌斯满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是……明花的?”

“明花的。安立诚。”

“你一个赶骆驼的……追我追了两千里……”

“骆驼都认得路。”安立诚说,“我认得你。你抢了明花的骆驼,杀了明花的人——我追你两千里,不冤。”

战士们赶到了。乌斯满被五花大绑,押起来。他手下的残部,也陆续被俘。这一仗,活捉了乌斯满及其帮凶百余人——甘、青、新三省交界处流窜一年多的匪患,就此平定。

消息传开,部队上下振奋。安立诚被授予“剿匪模范”的称号。

活捉乌斯满的那天晚上,部队在驻地开了庆功会。战士们拉着安立诚,非要他喝一碗酒。安立诚推辞不过,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引来一片笑声。

“安队长,”王指挥员端着酒碗走过来,“你这一趟,立了大功。组织上想给你记功——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安立诚想了想,说:“首长,我有个请求,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说。”

“咱们剿匪,明花出了两百多峰骆驼,有的骆驼累死了,有的骆驼被土匪打伤了。牧民们心疼,可谁也没说啥。我想请组织上——能不能给明花拨点饲料,或者减免点税?牧民们养骆驼,不容易。”

王指挥员半晌没说话,说:“安立诚同志,你立了功,不想着自己,想着牧民——就冲这一点,我答应你。饲料的事,我向上级汇报;税收的事,也一定反映。”

安立诚咧嘴笑了:“那就好。那我回家,也好跟乡亲们交代了。”

“你呀,”王指挥员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骆驼客的性子——心里装的,全是别人。”

安立诚骑着白骆驼,踏上了回家的路。白骆驼驮着他,一路小跑,驼铃叮当叮当响个不停。

离家还有二十里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海子边的草地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跑——是萨丽玛,怀里抱着安解放,正站在沙枣树下,朝他招手。

安立诚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催着白骆驼,飞奔过去。

“回来了?”萨丽玛看着他,笑着说,“瘦了。”

“瘦点好。”安立诚翻身下骆驼,一把抱住她和孩子,“瘦了,才配当明花的好汉。”

安解放已经会认人了,看见他爹,伸出小手,抓他的脸。安立诚把儿子举起来,举过头顶,在太阳底下转了一圈。

“儿子,”他说,“你爹活捉了乌斯满!你爹给明花争光了!”

白骆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打了个响鼻。

远处,海子波光粼粼,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明花的春天,来了。

他更不知道——五年后,他会站在天安门前,把一条洁白的哈达,献给毛主席。

海子,在明花滩的东边。说是海子,其实是一片水洼,夏天有水,冬天干涸。可就是这么一片水洼,养活了两岸的羊群和骆驼。

安立诚蹲在海子边,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咸的,带着一股碱味。可明花人喝了一辈子这样的水,谁也没觉得苦。

“海子,”他轻声说,“你养了明花人多少年了?”

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在回答他。

“爹在世的时候说,”安立诚自言自语,“海子是有灵的。你敬它,它就养你;你糟蹋它,它就干给你看。”

他站起来,望着海子边的芦苇荡。芦苇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等解放了,”他说,“咱把海子好好拾掇拾掇——把进水的渠道挖通,让水存得住。海子旺了,明花就旺了。”

他想起小时候,爹带着他在海子边放骆驼。爹说:“骆驼认路,也认水。它知道哪里有水,哪怕隔着几十里,也能找过去。”

“人也是一样。”爹说,“只要心里有盼头,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安立诚望着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盼头,像海子里的水一样,满满的。

“盼头,”他笑了,“咱明花人,不缺。”

安立诚回到村里,把在海子边的想法,跟乡亲们一说,大家都觉得在理。

“挖渠?”老刘头问,“那得多少人?”

“咱互助组的人,都上。”安立诚说,“农闲时节,男的挖渠,女的送饭,娃娃们捡石头垫渠底——冬下来,准能挖通。”

说干就干。那年冬天,明花滩的汉子们,扛着铁锹镐头,在冻土上挖渠。天冷,土硬,一镐头下去,只留一个白印。可没有人叫苦——因为大家都知道,渠通了,海子就能存住水,羊和骆驼就有水喝,明花的日子,就能旺起来。

萨丽玛带着妇女组,每天往工地上送饭送水。她端着热腾腾的奶茶,看着男人们呼着白气,一镐一镐地刨着冻土,忽然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开春的时候,渠挖通了。清亮亮的水,顺着新渠,流进海子。羊群挤在水边,咕咚咕咚地喝。孩子们在渠边追着跑,溅了一身水,咯咯地笑。

老耶尔赤站在海子边,看着那汪清水,忽然开口,唱了起来。他唱的是古老的裕固族长调,音调悠长,像风穿过芦苇荡。

“唱啥呢?”安立诚问。

“唱海子。”老耶尔赤说,“唱咱明花人,像骆驼一样,能吃苦,能等,能熬——熬到水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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