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安立诚接到一个任务:组织明花的骆驼,给剿匪部队运送粮草弹药。

新疆那边,国民党残匪乌斯满纠集了上千人,在甘、青、新三省交界处流窜。部队要追剿,可大漠戈壁,汽车进不去,骡马走不远——只有骆驼,能驮着粮草弹药,翻沙越岭,把补给送到前线。

“两百峰骆驼。”郭明山在电话里说,“明花要出两百峰骆驼。立诚,这事交给你——你是骆驼客出身,你知道怎么组织驼队。”

安立诚放下电话,犯了难。

两百峰骆驼,不是小数目。明花全区的骆驼,拢共也就四百来峰。出两百峰,等于把全区一半的骆驼都调走。牧民们靠骆驼驮盐、驮粮、驮货,骆驼走了,家里的营生就断了。

他先把自家的十二峰骆驼报了名——包括白骆驼。萨丽玛知道后,没有反对,只是说:“白骆驼老了,驮不动了。你让它留下,让银铃去。”

“银铃才一岁多,驮不了重货。”安立诚说,“白骆驼虽然老了,可它认得路,走得稳。我带着它,放心。”

萨丽玛顿了顿,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安立诚挨家挨户动员。头几家,碰了钉子。

“我家就三峰骆驼,都出了,明春驮盐咋办?”

“我家骆驼刚下了崽,母驼不能走。”

“安区长,不是我不支持,实在是……”

安立诚没有发脾气。他蹲在那家牧民门口,抽了一锅烟,说:“老哥,我知道你难。可你想过没有——乌斯满那伙人,抢的是谁?是咱们的老百姓。他们占了草原,抢了牲畜,杀了人——咱们的骆驼不去送粮,部队就打不了仗,乌斯满就灭不了。骆驼没了,还能再养;家没了,就啥都没了。”

那牧民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他牵着自家的三峰骆驼,来到区上:“安区长,骆驼我牵来了。你说得对——骆驼没了能再养,家没了,就啥都没了。”

有了第一家,就有第二家。十几天工夫,明花凑齐了二百零三峰骆驼——比任务还多三峰。

安立诚把骆驼编成队,一队二十峰,配一个驼把式。他自己担任运输大队长,带着驼队,往敦煌方向进发。

这是明花历史上最大的一次驼队远征。两百多峰骆驼,排成两列,浩浩荡荡,在戈壁上蜿蜒了三四里地。驼铃声叮当叮当,响成一片,像一条会唱歌的河。

路上,驼队遇上了麻烦。

先是风沙。过了安西,就是著名的风沙区。一天夜里,沙尘暴铺天盖地地来了。安立诚指挥驼队卧沙,把粮草围在中间。两百峰骆驼卧成一圈,像一座城——明花人叫“驼城”。风沙打在驼背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天亮时,驼队被沙子埋了半截,可粮草一点没损失。

“骆驼救了我们。”安立诚摸着白骆驼的脖子说,“驼城,是骆驼用命堆出来的城。”

再是土匪。过了敦煌,进了南湖一带,遇上一股流窜的散匪,二十几个人,骑着马,远远地围着驼队打转。

安立诚下令:“不要慌。骆驼围圈,人进圈里,枪上膛。”

驼队迅速卧成驼城,安立诚带着十几个驼把式,端着枪,守在驼城四周。散匪围着转了几圈,看见驼城严密,无机可乘,又听见驼队里人声鼎沸,怕引来大军,骂骂咧咧地退了。

“走了。”安立诚松了一口气,“骆驼护群,咱护粮。”

驼队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到了剿匪部队的驻地。部队的指挥员——一个姓王的首长——看着这一队疲惫的骆驼,和骆驼上驮着的粮草弹药,激动地说:“同志们,这就是人民群众!明花的乡亲们,把骆驼都牵来了!这粮草,是乡亲们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安立诚把驼队的账目交上去——多少峰骆驼,多少驮粮草,多少驮弹药,损耗了多少,清清楚楚。

王首长问:“安队长,你们路上损失了多少骆驼?”

“损失了三峰。”安立诚说,“一峰病死的,两峰累死的。”

“骆驼死了,牧民心疼不心疼?”

“心疼。”安立诚说,“可他们说了——骆驼没了能再养,家没了,就啥都没了。”

王首长过了很久才出声,说:“这份情,我们记下了。剿灭了乌斯满,就是给乡亲们最好的回报。”

驼队在驻地休整了几天,又驮着新的物资,踏上归途。安立诚牵着白骆驼走在队伍最前面——白骆驼瘦了一圈,但眼睛依然明亮。

“白骆驼,”安立诚说,“等剿灭了乌斯满,我就带你回家。咱明花的海子边,草又绿了。”

驼队出发那天,明花的海子边站满了人。萨丽玛抱着安解放,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安立诚骑在白骆驼背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没哭,只是把孩子举起来,朝安立诚的方向晃了晃。

安立诚看见了,也举起手,晃了晃。然后他转过身,吆喝一声:“走了!”两百多峰骆驼应声而动,驼铃叮当叮当响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队伍走了三天,过了黑河,进入戈壁。安立诚每天清晨第一个起来,检查骆驼的驼峰——驼峰塌了,就是骆驼病了;检查驮子——驮子歪了,会磨破驼背。他把每一峰骆驼都当自家的孩子看。

夜里宿营,驼把式们围着火堆,唱起裕固族的古歌。安立诚坐在火边,听着听着,想起了明花的家,想起了萨丽玛和儿子。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老驼铃,轻轻摇了摇。叮当,叮当——铃声在戈壁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

“立诚哥,想家了?”旁边的驼把式问。

安立诚笑了笑:“想。可骆驼驮着盐,就不能回头。咱把粮草送到部队手里,就回家。”

“那要是部队还要往前走呢?”

“那就跟着走。”安立诚说,“骆驼走得远,是因为认得路;咱跟着部队走,是因为认得理——这理,就是老百姓的日子,要越过越好。”

火堆噼啪响着。驼把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区长,跟以前见过的官,不一样。

驼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不只是一场沙暴——还有一场真正的硬仗。

安立诚数了数,明花滩十七户人家,能出骆驼的,全出了——共两百零三峰。

“两百零三峰,”他站在骆驼队前,对乡亲们说,“咱明花滩,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这些骆驼,驮的不是货,是咱明花人的心。”

有人问:“立诚,这些骆驼,啥时候能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安立诚说,“解放军说了,骆驼是借的,用完了,一峰不少地还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

安立诚沉默了一下,说:“回不来,就当咱明花人,为新中国,出了一份力。”

“说得好!”老刘头喊了一声,“咱明花人,最讲情义。解放军帮咱淘井修路,咱出几峰骆驼,算啥?”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安立诚骑上白骆驼,走在驼队最前面。两百多峰骆驼,在盐碱地上,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向酒泉城方向走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花滩——夕阳下,莲花寺的残墙,立在天边,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片土地,养活了一代又一代明花人。如今,该明花人,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了。

“走!”他喊了一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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