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秀没接话,把纸条夹进笔记本。这是今晚第四份了。

他往坑道口走。杨宝山在那儿站着,背靠着炸塌了半边的洞壁,手里拄根烧焦的木棍,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山下美军阵地的方向,灯火比前几夜稀了。

“连长。”李文秀走到他边上,“你不写点什么?”

“不写。”杨宝山眼睛没离开山下,“我还没死。”

“不是那个意思。万一……”

“没有万一。”杨宝山打断他,“天德山还在,我就还在。等仗打完了,我自己回去,跟家里当面说。”

李文秀没再劝。跟杨宝山搭班子两年了,这人的性子他清楚,不信命,只信手里的枪和脚底下的山。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身后马灯的火苗一歪一歪。

过了一阵,杨宝山先开的口。

“老李,今晚走了几个?”

“两个。张栓柱,李德厚。”

杨宝山的下巴绷了绷,没出声。又过了一阵,他说:“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难。死了的,一闭眼就交账了。活着的,得替死了的守着这座山,守一天,账上就多一天。”

“你倒看得透。”

“不是看得透,是不敢不透。”杨宝山转过头来,“我要是先琢磨自己那条命,这一连人就没法带了。”他顿了顿,“老李,你的遗书写了没?”

李文秀点头,“写了。在笔记本里。我要是回不去,帮我寄给我老婆。就一条,让她改嫁,别守着。”

“你倒大方。”

“她才二十六。”李文秀说,“我不能拿一张纸拴她一辈子。”

杨宝山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的木棍换了只手拄。

“你不会回不去的。我们都不会。”

后半夜零点刚过,陈德厚从二排阵地下来换药。左臂的绷带渗了血,整条胳膊吊在胸前,右手还拎着他那支步枪。他一进坑道,看见小马在给一个轻伤员代笔写遗书,旁边还排着两个等着的,他站在那儿瞅了一会儿。

“都写上了?”他问。

小马头也不抬,“你也写一份吧,陈班长。我这儿纸还有。”

“我不写。”陈德厚在弹药箱上坐下,让小马给他拆胳膊上的绷带,“我没死,也不打算死。”

李文秀正好过来,听见了,“万一呢?”

“又是万一。”陈德厚咧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绷带粘着伤口,揭一层带一层血痂,“万一我死了,排长晓得我家在哪。跟他嘴上说一声就行。浪费纸。”

王长贵在边上接话,“你家在河北保定,爹娘都健在,还有个妹妹,叫小菊,今年该十五了。”

“排长记性好。”陈德厚冲他扬了扬下巴,“那就劳驾排长。我就一句话,德厚没给家里丢人。多一个字没有。”

“行。记下了。”王长贵说,“不过你最好自己回去说。你妹妹出门子的时候,总得有个哥哥撑场面。”

陈德厚没接这茬,低头看小马给他上药。新的弹片创口在旧伤上头,肉翻着,小马撒磺胺粉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就是右手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

角落里,刘福一直竖着耳朵听。这孩子白天搬了一天弹药,胳膊上挂了彩,不重,缠了一圈纱布。他蹭到王长贵边上,小声问:

“班长,我要写吗?”

王长贵扭头看了他一眼。看了有两秒。

“你才十八,写什么写。活着回去。”

“可万一……”

“没有万一。”王长贵截住他的话,“你跟着我。我带你回去。”

刘福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子弹,来回搓。

“班长,张栓柱也才二十一。”

坑道里一下静了。陈德厚停了敲膝盖的手。小马撒药粉的动作也停了。

王长贵半天没说话。末了,他伸手在刘福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按得不轻。

“他二十一,你十八。差三岁。”王长贵说,“这三岁,我给你挣回来。睡觉去。后半夜你还有岗。”

刘福没再问,挪到墙根,抱着枪缩成一团。没多大会儿,呼吸就匀了。十八岁的人,天塌下来也挡不住瞌睡。

凌晨一点半,坑道里彻底静下来。重伤员们大多睡了,有几个,是永远睡过去了,小马用破毯子把脸盖上,挪到了最里头。李文秀坐到角落里,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就着马灯一页一页翻。

他数了数。今夜一共收了十二份。三份是临终口述,他代的笔。九份是提前写好托付的,赵刚的,王长贵的,李振国的,还有几个三排的兵。连小马也写了一份,趁没人的时候塞给他的,纸上就一句,我娘眼睛不好,念信的时候让人念慢点。

李文秀一份一份地过。每一份后头都坠着一句话。替我对家人说,儿子没丢人。人在阵地在。天德山,我没白来。爹娘保重。下辈子还做你儿子。

十二份,十二条命。有的命已经交了,有的命还在山上扛着。

他翻到张栓柱那一页,折角的那页。部队发了棉衣,不冷。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这个谎,他得替张栓柱圆到底,将来见了他爹娘,也得这么说。

笔记本合上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让它热下去。在这座山上,眼泪是奢侈东西,流出来就冻在脸上。

他把笔记本用防水布裹了三层,贴身揣好,压在心口那个位置。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往坑道口走。

杨宝山还在那儿站着。从半夜站到现在,就没挪过窝。

“老李,弄完了?”

“弄完了。”李文秀在他边上站定,“十二份。每一条都是命。”

杨宝山没回头,眼睛还在山下。

“那就替他们活好。”他说,“天亮后,还要打。”

“连长,遗言我都收好了。等仗打完,我亲自送,一家一家送到他们家里去。”

“你比我会说话。”杨宝山点了点头,“替他们多说几句。说说这座山。说说他们是怎么守的。”

“好。”

山下,美军营地的灯火又灭了几盏。他们在睡觉。打了六天,他们也乏了。可天一亮,炮弹照样会铺天盖地砸上来,这一点,山上山下都心里有数。

寒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扑扑地跳。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末了,杨宝山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是对李文秀说的,还是对这座山说的。

天德山,又过了一夜。

死了的人,话留下了。活着的人,还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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