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火苗压到黄豆大,坑道顶上的土星星点点往下掉。李文秀端着半缸子温水,挨个伤员蹲过去,能喝的喂两口,不能喝的就用棉签蘸水抹一抹嘴唇。十月十日的夜走到了头,外面冷得厉害,坑道里反倒有股热乎气,是几十个人的血和汗捂出来的。

他蹲到靠里那名胸部中弹的战士跟前。这战士姓张,叫张栓柱,三排的,白天往上送弹药时叫机枪扫了,子弹从右胸进去,没出来。小马给他塞了棉花压着,血还是一点点往外渗,浸透了垫在底下的破棉袄。

张栓柱的眼睛睁着,盯着坑道顶,盯了很久了。

李文秀刚把水缸子凑过去,那只手忽然从棉袄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劲不大,凉得吓人。

“指导员,”

“我在。喝口水。”

张栓柱摇头,喉咙里咯了一下,“水留给别人。我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别瞎说。卫生队天亮就能上来。”

“指导员,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张栓柱喘了两口,每喘一下,胸口的棉花就往外冒一点血沫,“你能不能,帮我写封信。我不识几个字。”

李文秀没再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磨破了角的笔记本,又摸出半截铅笔,铅笔头是用刺刀削的,歪歪扭扭。他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凑近马灯。

“你说,我记。”

张栓柱想了想,开了口。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爹,娘。儿子不孝,不能在你们跟前尽孝了。我在朝鲜打仗,打得不孬,没给咱村丢人。”

李文秀的铅笔在纸上走,沙沙的。

“我的津贴,在背包里,攒了七个月,让指导员寄回家。给娘扯身新棉袄。爹的烟袋锅子裂了,换个新的。”

他停下来喘气。喘了好一阵。

“地里的活,让二叔家的根生搭把手。等过两年,根生说媳妇,把我那间东屋腾给他。”

李文秀写完,抬起头,“还有吗?”

“没了。”张栓柱想了想,又说,“有。添一句。儿子在这边不冷,部队发了棉衣。”

李文秀的笔尖顿了一下。这话是假的。棉衣到现在没运上来,夜里战士们背靠背挤着取暖。可他还是一笔一画写上了。写完,他凑到张栓柱耳边,从头念了一遍。

张栓柱听完,点了点头,“就这样。谢谢指导员。”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手还搭在李文秀的手腕上,慢慢就没了分量。

小马过来,俯身探了探鼻息,朝李文秀摇摇头,伸手把张栓柱的下巴托上去合好。

李文秀合上笔记本,在那一页折了个角。他蹲在原地没动,蹲了能有一分钟,才站起来,往坑道更深处走。

里头还有一个清醒着的。李德厚,一排的,二十岁出头,腿叫弹片打断了,断口处用绑腿勒着,血却一直没止干净。人已经白得没了人色,嘴唇上全是干皮。

李文秀刚走近,李德厚就伸手来够他。

“指导员,你过来。”

“我在这儿。”李文秀蹲下,把他的手放进自己两只手中间焐着。

“指导员,我不行了。”李德厚说得很平,倒不慌,“我娘,就我一个儿子。你告诉她,儿子是英雄,没给她丢人。”

“你娘会为你骄傲的。”

“还有。”李德厚的眼珠转了转,往枕头那边示意,“枕头底下,有两块钱。帮我寄回去。我背包里还有封信,没写完。”

李文秀从他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纸上歪歪扭扭几个字,娘,我在朝鲜。后面就没了。墨水洇开一团,许是写的时候手抖。

“我帮你补上。”李文秀说,“补这么几句。儿子在朝鲜打仗,牺牲了,是光荣的。娘别哭。下辈子,还做你儿子。”

李德厚听着,眼角滚下一行泪来,顺着鬓角流进头发里。

“好。”他说,“下辈子还做我娘的儿子。”

说完这句,他疼劲上来了,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一层冷汗。

“指导员,我疼。”

小马蹲过来,从药箱最底下摸出一支针剂,举到马灯底下看了看,是最后一支止痛针了。他没犹豫,撕开纱布,给李德厚扎了下去。

药劲慢慢上来,李德厚的眉头松开了,喘气也匀了。他还握着李文秀的手,劲一点点小下去。

“指导员,我们能守住吗?”

“能。已经守了六天了。”

“那就好。”李德厚的眼皮往下沉,“守住了,我这条腿,就不白断。”

后半夜零点刚过,他握着李文秀的手松开了。脸上倒安生,针剂没白打,走的时候没遭罪。

小马把他的两块钱和那封信用油纸包了,递给李文秀。李文秀接过来,塞进贴胸口的兜里,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李德厚,一排战士,二十岁,遗物两块钱、家信一封。

他刚记完,背后有人拄着枪走过来,是七连的赵刚。左腿缠着绷带,一步一蹭。

“指导员。”赵刚从棉袄里层掏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递过来,“这是我的遗书。我要是不行了,帮我交给我们连长。”

李文秀接过,展开。纸上就三行字。赵刚,河南汝南人,家住赵庄。爹娘和媳妇的地址。底下一句话,人在阵地在,七连没孬种。

“你又不是重伤员,凑什么热闹。”

“我还死不了。”赵刚咧了咧嘴,“可子弹不长眼。白天那阵炮,落我跟前两米,没炸。下一发落哪儿,谁说得准。万一明天我没了,帮我告诉家里,儿子没给祖宗丢人。”

李文秀把遗书叠好,收进笔记本里夹着。

“收下了。不过你自己活着回去交。”

“行。”赵刚苦笑了一下,“那我争取。”

他刚拄着枪往外走,王长贵从坑道口进来,跟他错了个身。王长贵走到李文秀跟前,从帽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往他手里一塞。

“指导员,这是我的。没啥,就是家里地址和几句话。”

李文秀展开,一行歪字:“王长贵,山东临沂人,爹娘保重。”

就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王长贵蹲下,掏出烟袋锅子,捏了捏,里面早空了,又揣回去,“打仗的人,说多了没用。爹娘看见这六个字,该懂的都懂了。”

“你不给家里交代点别的?津贴,地,房子?”

““交代啥?”王长贵往坑道壁上一靠,“我家三亩坡地,我爹一个人种得过来。我那点津贴,部队自然会寄。我要写上一篇,我娘得让人念三遍,哭三遍。六个字,哭一遍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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