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领着刘福、陈德厚几个出坑道。小马追到洞口喊:“伤口别沾土!绷带湿了脏了,每天来找我换!”
刘福回过头:“知道了。有那功夫,我先多撂倒几个敌人,给你省纱布。”
小马站在洞口,看那几条影子一颠一颠地没进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坑道深处,重伤员躺成一排。有的昏着,有的醒着,醒着的也不说话,只有粗一阵细一阵的喘气声。
胸口中弹的那个战士叫吴成才,十九岁,入朝前刚补进五连。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一起一伏地拉风箱。小马摸了摸他的胸口,又贴耳听了听,退到一边,对李文秀直摇头。血气胸,在这坑道里,神仙也没办法。
吴成才的手在地铺上摸索,摸到了李文秀的手,一把抓住。
“指导员……我是不是……不行了?”
“瞎说。”李文秀反手把他的手里在自己两只手里,“你行的。天一亮就送你下去,后方医院能给你把弹片取出来,养俩月,啥事没有。”
吴成才摇头,摇得很慢。
“指导员,您别哄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他喘了几口,攒着劲往下说,“我娘……就我一个儿……您要是能活着回去……告诉她……我没给她丢人……我守住了……”
“你自己回去告诉她。”李文秀的手收紧了些。
“天德山……还在不?”
“在。一寸没丢。”
“那就……中……”吴成才的嘴角动了动,没再出声,手还抓着李文秀的手,劲一点一点松下去,可没有松开。
李文秀就那么让他抓着,一动不动。
旁边腿部重伤的战士叫刘德海,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抖个不停。小马把一件军大衣给他盖上,盖上了还是抖。李文秀腾出一只手,解自己大衣的扣子。
“指导员!”王长贵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了,一把按住他,“你自己肩膀上还有伤,夜里这么冷,你脱了大衣,明天还顶不顶得住?”
“我没事。”李文秀把他的手拨开,大衣脱下来,盖在刘德海身上,“他比我需要。”
杨宝山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他没说话,走到铺前蹲下,挨个看了一遍这些重伤员,看得很慢。
“老李,”他站起来,把李文秀拉到一边,“团部刚才又来话了,后山通道还是封着,担架队组织了两批,都没冲过来,伤了三个民工。团里说今夜再试一次,不行就等明天黄昏。”
“那就是说,咱们得自己熬过今夜。”
“嗯。”
李文秀朝铺上看了一圈:“你回去吧,眯一会儿。明天敌人多半要动真格的,你得有精神指挥。这边我守着。”
“你肩膀……”
“我说了没事。”李文秀把他往外推,“走。”
杨宝山拄着木棍出了坑道。夜更深了,气温往下掉,他呵出的气在洞口结成一团白雾。
阵地上,刘福已经回到他那个弹坑里。风顺着山脊刮过来,他两只手缠着绷带,没法揣兜,只能把步枪夹在两腿中间,弓着腰,对着右手食指一口一口哈气。哈出来的那点热乎气,转眼就被风扯走了。手指头冻僵了不行,僵了扣不动扳机。他就一直哈,哈一阵,活动一阵。
陈德厚靠在一块大石头背后。左臂废了,身上的热气散得比旁人快,他用右臂搂着自己,尽量把身子缩成最小的一团。牙齿磕碰的动静,他自己都听得见。
王长贵巡到这儿,站住了。看了几秒,他把自己的大衣解下来,披到陈德厚身上。
“排长,使不得!”陈德厚要往下扒,“您穿,您还得来回跑。”
“跑着不冷。”王长贵把大衣往他肩上又按了按,“你伤口化着脓,再冻出个好歹,小马那三包磺胺粉可不够你造的。”
“那您……”
“我扛冻。东北人,命硬。”王长贵蹲下来,挨着他坐了一会儿,“老陈,撑得住不?”
“撑得住。”陈德厚把大衣裹严实了,“排长,我就一桩心事。明天要是打起来,我这单手装弹,慢。您把我搁在哪个位置,您得想好,别让我拖累了弟兄们。”
“你少操这份心。”王长贵起身,“你那杆枪,单手打也比新兵两只手打得准。”
坑道里头,重伤员们冷得打颤,几条军毯早就分完了。李文秀把还能动弹的轻伤员组织起来,两人一组,给重伤员搓手搓脚。
“轻点搓,搓热乎了就换下一个。”他自己也跪在铺边,搓着刘德海冰凉的脚,“脚不能冻,脚一冻坏,这条腿就真保不住了。”
“指导员,您歇会儿吧。”有人劝。
“我不累。”李文秀的手没停,“你们白天还得打仗,你们先睡。”
杨宝山查完一圈哨,回到坑道口,在洞口站住了。从这儿往山下望,美军营地的方向一片亮光,灯火连成片。那边有帐篷,有火炉,有毛毯,说不定还有热咖啡。而他的兵,在零度的山头上,裹着染血的绷带,靠彼此的体温熬这一夜。
他看了很久,转身进了坑道。
夜过了十一点,坑道里大部分人睡着了。李文秀挪到杨宝山身边,两个人在洞口并排坐下。
“老李,”杨宝山先开的口,“我问你句实在话。伤员一天比一天多,药快见底了,后山路不通。再这么熬下去,咱们怎么办?”
“能撑一天是一天。”李文秀答得很平静,“只要人在,阵地就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文秀往坑道里头偏了偏头,“你听听。”
坑道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和梦呓。刘福睡着了,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打……打死你……”守在边上的王长贵伸手轻轻拍了拍他,他咂咂嘴,又睡沉了。
“做梦都在打。”杨宝山说。
“所以我说,能撑。”李文秀望着洞外的黑山头,“白天我登记伤情,问到一个新兵,挂了三处彩,我问他怕不怕。你猜他说啥?他说,指导员,怕,咋不怕,可我前头的班长死了,我要是退了,谁给班长报仇?”
杨宝山没接话。
“伤成这样,还一个个吵着回阵地。”李文秀接着说,“为啥?因为他们是英雄连的兵。这几个字,比磺胺粉管用。”
“话是这么说。”杨宝山用木棍头戳了戳地,“可我宁可他们当不成英雄,囫囵着回家。”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洞口刮进来,马灯的火苗歪了歪。
陈德厚没睡。他坐在洞口里侧,右手搭在步枪上,一下一下摸着枪身,两眼盯着外头的黑暗。
杨宝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再去查趟哨。你也眯一会儿,别熬一宿。”
李文秀点点头,看着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
深夜,天德山沉进了最深的黑暗里。坑道内,伤员们紧紧挤在一处,用彼此的体温抵着寒气。李文秀坐回重伤员铺边,握着吴成才已经凉了半截的手,轻一声慢一声地说着话,说后方医院的白床单,说开春的家信。有个昏迷的战士喊了一嗓子娘,他伸手轻轻拍着:“没事,没事,娘听见了。”
杨宝山沿着阵地走了一整圈。每个哨位的兵都醒着,缩在工事里,两眼盯着山下。他走过去,不说话,只伸手按一按对方的肩膀,再走向下一个哨位。
转回坑道口,陈德厚还坐在那儿,右手抱着步枪。
“睡会儿。”杨宝山说。
“连长,我睡不着。”陈德厚摇头,“我要看着。”
“看啥?”
“看着山口。”陈德厚的下巴朝外点了点,“他们要来,得先过我这一关。”
杨宝山没有再劝。他在陈德厚旁边坐下,后背靠上冰凉的坑道壁,闭上了眼。
远处,美军营地灯火通明。
天德山上,只有焦土、寒风、化脓的伤口,和一群不肯闭眼的人。
今夜没有进攻。可伤在身上,冷在骨头里,山上的人,还在一分一秒地忍着。
天德山,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