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杨宝山拄着木棍站在坑道口,朝着各排阵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传令下去,所有挂彩的,轻的重的,全都集中到后山救护所,一个不许漏!”
传令的通信员猫着腰钻进夜色里。十月十日的夜风从山口灌下来,刮在脸上发疼。这是天德山阻击战的第六天,白天美军只派了小股部队上来骚扰,被三排几个点射打了回去,没成气候。可越是这样的平静,杨宝山心里越不踏实。他清楚,敌人在攒劲,攒够了,就是更狠的一波。
后山坑道里,卫生员小马早把帆布铺在地上了。消毒水、绷带、剪刀、磺胺粉,一样一样摆开,摆完了,统共也没占半张帆布。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又把绷带卷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可数来数去还是那二十几卷。
“小马,人来了。”李文秀打着手电进来,光柱压得很低。
王长贵领着人进了坑道。刘福走在头里,双手缠着绷带,右手虎口那道口子是前天撕的,左手是烧伤,两只手吊在胸前,活动不开。陈德厚跟在后面,左臂用步枪背带吊着,绷带外头洇出一团黑红。再后面是赵刚,左腿弹片伤没好利索,一步一颠。李振国头上裹着绷带,血迹干在上头,结了壳。
“都坐下,挨个来。”小马说,“先重后轻,谁伤得狠谁先上。”
“那我排最后。”刘福一屁股坐到角落里,“我这点伤,算不上数。”
“算不算数我说了算。”小马把他按住,“伸手。”
坑道里陆陆续续坐了二十多号人。李文秀掏出笔记本,借着马灯一个一个登记,问姓名,问伤在哪儿,问哪天挂的彩。有个新补进来的战士说不上自己班长的名字,李文秀就多问两句,问到了,工工整整记下。
“指导员,记这个干啥?”有人问。
“不能漏掉一个。”李文秀头也不抬,“你们都是英雄,得有名有姓。”
小马挨个查下来,心里有了数。他凑到杨宝山跟前,压着嗓子报:“连长,危重的两个,一个腹部中弹,一个胸口的,必须马上后送,拖不得。重伤八个,得卧床。轻伤十五个,包扎了还能动。”
杨宝山拄着木棍,半天没吭气。坑道里马灯的光晃晃悠悠,照着一地的绷带和血衣。他数了数,这一坑道的人,差不多就是五连还喘气的全部家底了。
“后山的路呢?”他问。
“还是不通。”李文秀合上本子,“傍晚团部来电话,炮火封着山口,担架队上不来。让咱们再熬一夜。”
“熬一夜。”杨宝山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转身朝坑道深处走,“小马,先紧着那两个危重的。”
小马应了一声,去翻药箱。翻到底,他的手停住了。磺胺粉,三包。碘酒,半瓶。止痛片,瓶底上躺着最后几粒。麻药,没有。手术器械,没有。
“咋了?”李文秀看出不对。
“指导员,”小马把药箱端给他看,“就这些了。三包磺胺粉,我得掰成六份用。”
李文秀盯着药箱看了几秒,说:“那就掰。先保命,再保伤口。”
腹部中弹的那个战士姓周,是机炮排的,疼得满头冷汗,棉衣前襟都湿透了。小马倒出一粒止痛片,掰开他的嘴喂进去,又递过去一截削平的木棍。
“咬住。没麻药,我得给你换药,你忍着点。”
姓周的战士点点头,把木棍横在牙间咬住了。小马用镊子一点一点揭旧纱布,纱布跟伤口粘在一块儿,揭一下,那战士的身子就绷一下。揭开了,里头的肉已经发黑,一股味儿冲出来。小马的手顿了顿,撒了小半包磺胺粉上去,重新包好。整个过程,那战士咬着木棍,喉咙里滚出几声闷响,愣是没喊。
“好样的。”小马拍拍他肩膀,“天亮路通了,头一个送你下去。”
轮到刘福。小马解开他右手的绷带,虎口那道口子又裂了,翻着嫩肉,一碰就渗血。
“嘶。”刘福倒抽一口凉气。
“疼就喊出来。”小马说。
“喊啥?”刘福把头扭向一边,“你紧着包,包完了我还得回去。”
“回去?”小马手上不停,“你这两只手,回去能干啥?”
“能干的多了。”刘福梗着脖子,“右手能扣扳机,左手压枪托。实在不行,手榴弹的环我用牙咬,照样拉得开。”
小马没接话,只把绷带缠得更细致些。
那边陈德厚的左肩拆开了,伤口化了脓,黄白的脓水糊在纱布上。小马拿碘酒棉球过来,先跟他打招呼:“老陈,这个杀口子,疼得邪乎。”
“来!”陈德厚就一个字。
棉球擦上去,陈德厚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没出声。擦完了,他长出一口气,后背的棉衣已经溻湿了一片。
李文秀蹲在旁边,挨个轻声说:“忍一忍,都忍一忍。天亮后山兴许就通了,送你们下去,到了后方医院,啥药都有。”
“指导员,”陈德厚缓过劲来,咧了咧嘴,“您这话,昨儿个也说过。”
李文秀一愣。
“没事。”陈德厚自己接上了,“您接着说,弟兄们爱听。”
坑道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有人跟着笑。笑完了,更静。
轻伤员的伤口处理完,没一个躺下的。王长贵看着刘福把两只缠成棒槌的手抬起来活动,忍不住了:“刘福,你给我老实待着。双手都这样了,回阵地当摆设?”
“排长,您这话我不爱听。”刘福站起来,把右手举到他面前,“您看见没,食指是好的。食指好,就能扣扳机。我打了六天,闭着眼都摸得着标尺。您让我躺这儿,外头枪一响,我躺得住吗?”
“你!”
“排长,”陈德厚也站了起来,左臂吊着,人却站得笔直,“我左臂是废了,右手没废。机枪端不动了,步枪还使得动。单手上膛我练过,顶着石头一磕就行。我回阵地。”
赵刚撑着膝盖起身:“我左腿不顶事,蹲着射击不碍。七连还剩那几个人,不能没人带。”
李振国摸了摸头上的绷带:“头破了,眼没瞎,手没断。九连那边我得回去,夜里要是摸上来人,得有人喊得动。”
王长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这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排长,咱们是跟美国人过不去。”刘福说。
杨宝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坑道口,把这些话都听全了。他往里走了两步,挨个看过去。
“都想回去?”
“想!”几个人一齐应。
“行。”杨宝山点头,“都回去。阵地上确实缺人,你们不回去,哨位都排不开。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硬撑,撑到倒在战位上,那不叫英雄,那叫给我添乱。打不动了,自己退下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