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从坑道另一头过来,左臂缠着绷带,走路还稳。他是机炮排长,可机炮排现在没有炮了。
“连长,我来报个数。”他站定,“六零炮弹,零。火箭弹,零。昨天傍晚最后四发炮弹,砸在反斜面那波迫击炮阵地上了,砸没砸着不好说,反正咱们的炮,从那一刻起就成烧火棍了。”
“炮呢?”
“炮还在,擦得干干净净。”陈德厚说,“就是喂不上饭了。我那几个炮手,现在改使步枪,一人分了五发。”
李文秀记下:迫击炮弹零,火箭弹零。重火力归零。
第四项,反坦克武器。李文秀念到这一项的时候,没人接话。
反坦克手榴弹,战前八十枚,现在零。爆破筒,战前十五根,现在零。火箭弹十二发,零。炸药包,零。
杨宝山掀开那只装反坦克手榴弹的空箱子,手电照进去,箱底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压着几张油纸,别的什么都没有。
“坦克再上来,只能靠人往上冲了。”他把箱盖合上,合得很轻。
“头三天咱们阔气。”王长贵蹲在箱子边上,“反坦克手榴弹炸了它三四辆,山坡底下那两辆现在还在冒烟。后来没了,使炸药包,老蔫儿就是抱炸药包上去的,人和坦克一块儿没的。再后来,炸药包也没了。”
坑道里又静下来。老蔫儿是二排的,牺牲在第四天下午,捆了三个炸药包滚进坦克履带底下。
“有件事,我琢磨出点意思。”陈德厚说,“今天白天,敌人坦克停在四百米开外打炮,不往上拱了。为啥?头三天挨了炸,他们当咱们山上反坦克手榴弹管够。他们不知道咱们已经空了。”
杨宝山转过身。
“这个秘密,守住。”他挨个看过去,“传下去,谁也不准在阵地上喊缺这缺那。明天坦克要是试探着往上拱,前沿不许乱,沉住气,让它当咱们憋着坏等它。它多犹豫一个钟头,咱们就多活一个钟头。”
“要是它看破了呢?”赵刚问,“要是它直接碾上来呢?”
“那就只能上人。”杨宝山说得很慢,“捆手榴弹,咱们还有二十三颗。”
没人再问了。李文秀在本子上写:反坦克武器耗尽。敌坦克抵近,唯有近身爆破,伤亡将极大。写完这行,他的铅笔在纸上停了好一阵。
四点半,各项数目核完。李文秀把本子凑到油灯底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步枪弹,三百零七发,人均不足十发。”
“手榴弹,二十三枚。”
“轻机枪弹,约四百发。重机枪弹,约两百发。”
“迫击炮弹,零。火箭弹,零。反坦克手榴弹,零。爆破筒,零。”
他合上本子:“连长,就这些了。”
杨宝山靠着坑道壁,很久没出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影子也跟着晃。
“战前咱们二百八十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弹药堆成山,手榴弹一千颗,机枪十几挺。六天,能打的还剩三十五个,弹药剩下这点。”他停了停,“可天德山还在咱们手里。一寸没丢。”
“值不值,不用算。”王长贵说,“守一天,后头的部队就多一天工夫。”
“把数字报团部。”杨宝山对李文秀说,“原样报,一个数都不许瞒。让他们知道,五连还能打,但是得有子弹。人没子弹,攥的就是烧火棍。”
李文秀爬到步话机跟前。步话机白天被弹片崩了一下,外壳裂了,还能用。他摇通了,压着嗓子报数,每报一项,停一下,等对面记。
报完,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振海的话:“数目收到。团里已经组织后山运输队,民工连夜往上背,天亮前可能送到一批。注意,是可能。封锁线昨晚被炮火犁了三遍,能不能穿过来,说不准。”
“明白。送不到,我们也守。”李文秀说。
“守住。还有,”王振海那边顿了顿,“团长让我带句话,五连打得好。完毕。”
李文秀放下听筒,把这句话原样学给杨宝山听。杨宝山嗯了一声,没接茬,转身朝坑道里头说话。
“都听见了,天亮前弹药可能到。可能。”他加重了这两个字,“到了,咱们接着打。不到,咱们也接着打。现在离天亮还有俩钟头,除了哨位,全体睡觉。这是命令。”
战士们陆陆续续靠着坑道壁坐下来。有人头一歪就睡着了,呼噜打得很响。六天里没人睡过一个整觉,困是比饿更狠的东西,压上来谁也扛不住。
刘福靠在弹药箱边上,分到的十五发子弹,他压进弹匣十发,剩下五发用右手捏着,原想揣进贴胸的口袋,捏着捏着,头垂下去了,人睡着了。子弹还在指头缝里。
王长贵走过去,蹲下,把那五发子弹一颗一颗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怕碰着他裂了口子的手指。抽完了,替他放进胸前口袋,扣上扣子,又把他歪着的脑袋扶正,让他靠得舒服点。
陈德厚抱着机枪坐在坑道口,弹链搭在膝盖上,左臂的吊带蹭得肩膀疼,他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躺下。
“老陈,睡会儿。”王长贵走过去,“有哨兵呢。”
陈德厚摇头:“排长,子弹就剩这些了,我得守着这挺枪。这是咱们最后的火舌,它要是有个闪失,明天全连拿什么压敌人的冲锋。”
“枪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枪不会跑,炮弹会飞。”陈德厚拍了拍机枪掩体的方向,“我守在这儿,炮一响我就抱它进坑道。它比我金贵。”
王长贵不劝了,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一半塞给他,自己嚼另一半。两个人就着黑,咯嘣咯嘣地嚼。
杨宝山靠在坑道壁上,闭着眼。左臂的绷带又渗血了,深一块的印子洇在布上,右腿那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他没吭声,疼这个东西,六天下来已经成了身上长的一部分,赶不走,就由它去。
李文秀没睡。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借着油灯把今天的数字誊抄了一遍,誊到伤亡那一栏,笔停了。第64章要办的事在那一栏里等着,天亮以后,得把散在各处的伤员收拢起来。他把这页折了个角。
凌晨五点,弹药清点彻底结束。李文秀吹熄油灯,数字刻在脑子里,挥不去。战前二百八十一人,弹药堆成山。现在三十五人,弹药见底。可活着的人还在,枪还在。
五点二十,杨宝山睁开眼,借着坑道口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表。东边的天际开始泛出灰白,山下的平原浮起一层雾,雾底下,敌人的炮兵阵地还黑着,再过一阵,那里就该亮起炮口的火光了。
“弹药天亮前能到。”他说。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王长贵没接话,他也望着东边。
雾在慢慢散。天德山又要迎来一个黎明。
弹药箱空了大半,但人还在,枪还在,阵地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