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工事抢修的最后一筐土倒进交通壕,杨宝山拄着木棍站在坑道口,喊住了正要去查哨的李文秀。

“老李,先别走。”他把木棍往地上顿了顿,“趁天亮前这阵子安静,把弹药清点一下。看看咱们还剩多少家底。”

李文秀愣了一下。六天了,没人敢认真去数这笔账。他点点头,转身朝坑道里喊:“小孙,拿本子,拿手电。各排弹药员,到主坑道集合。”

文书小孙从弹药箱后头钻出来,本子夹在腋下,铅笔头只剩两寸长,是用刺刀削出来的。

王长贵带着一排的人,把分散在各个射击位的弹药箱一只一只往坑道中段搬。箱子轻了,搬起来不费劲,这反倒让人心里发沉。战前一只步枪弹箱要两个人抬,现在他单手就能拎起来,箱底的子弹滚来滚去,撞得木板咚咚响。

“轻了。”王长贵把箱子放下,拍了拍箱盖上的土,“战前抬这玩意儿,压得肩膀生疼。现在好了,跟空的差不多。”

刘福蹲在旁边帮着搬。他右手三根手指缠着布条,是前天搬石头压裂的,动作放得很轻,每只箱子都先用左手垫住底,再用右手扶着挪。

“你歇着去。”王长贵说。

“不碍事。”刘福把一只手榴弹箱挪到墙根,“数数的活儿,又不用使劲。”

陈德厚从机枪掩体那边爬回来,左臂吊在胸前,右肩上挂着三条弹链。他把弹链卸下来,一条一条码在油布上,码得很齐。

“还有三个弹链,每链五十发。”他说,“都是我省下来的。白天他们冲上来,我只打点射,一梭子掰成三回打。”

杨宝山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手电的光柱在坑道里晃,照见一张张熏黑的脸,照见空了大半的弹药箱,照见箱板上溅的血点,黑的,已经干了。

李文秀翻开本子:“开始吧。先点步枪弹。”

各排把子弹集中过来。一排的倒在油布上,哗啦一片,听着不少,数起来快得很。小孙趴在地上,十发一堆地码,码完报数。

“一排,六十一发。”

“二排剩的人并到一排了,子弹也在这里头。”王长贵补充。

赵刚从坑道深处走过来。他是七连的,七连打剩的九个人配属给五连,归他带。他把一个挎包放在油布上,倒出来。

“七连全部的家当,我数过了,九十四发。”赵刚说,“人均不到十发。我们连长牺牲前交代,子弹归五连统一调配,他说山在一起守,子弹就该搁一个口袋里。”

李振国跟着报数。九连余部还有十一个人,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九连情况稍好点,一百五十二发。昨天后半夜没接敌,省下来了。”

小孙把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一遍,铅笔头在纸上顿住。

“全部步枪弹,三百零七发。”

坑道里静了几秒。

“三十五个人,三百零七发。”李文秀把数字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人均不到十发。”

战前是多少?李文秀不用翻本子。十月四号上山前,他亲手登记过,全连步枪弹两万五千发,人均八十发,弹药箱在囤兵洞里码到了顶棚。六天,打剩了三百发。

刘福把自己的子弹袋解下来,倒在油布上。七发。他蹲下去,用左手扶着弹匣,右手两根没受伤的手指捏起子弹,一颗一颗往里压。压一颗,停一下,再压一颗。

“老刘,你这是数着花呢。”王长贵蹲到他旁边。

“七发,得顶七个人。”刘福头也不抬,“一颗都不能瞎打。”

“我还有十二发。”王长贵从腰上摸出子弹袋掂了掂,“够了。十二发,打退一波冲锋富余。打完了还有刺刀,刺刀使完了还有枪托,枪托砸折了还有牙。”

没人笑。这话搁六天前是玩笑,现在不是了。

杨宝山开口:“子弹集中调配。机枪和枪法好的优先,王长贵、刘福、九连那个姓崔的神枪手,每人匀十五发。其余步枪手,每人留五发。”

“五发?”有个年轻战士小声问,“连长,五发打完了呢?”

“五发打完,敌人也该到跟前了。”杨宝山说,“到跟前,就用不着子弹了。”

李文秀在本子上记:步枪弹三百零七发,损耗率近九成。后山要是再不来弹药,明天白天,全连只能拼刺刀。

第二项,手榴弹。

所有手榴弹归拢到一只箱子里。小孙把箱子拎过来,单手拎的,胳膊都没沉一下。

刘福打开箱盖,借着手电数。木柄一根挨一根,他用指头点着数到头,又回头点了一遍。

“二十二?二十三?我再数一遍。”

“别数了。”王长贵把箱盖按住,“数三遍也变不出第二十四个来。反正是不够。”

最后定数:五连十五枚,九连八枚,七连零。全连二十三枚。

战前一千枚。李文秀记得清楚,上山那天,光手榴弹就搬了五十箱,战士们一人挂四枚,工事里每个射击位还囤着两箱。六天打掉了九百七十七枚。

“手榴弹是好东西。”陈德厚用右手摸了摸箱子里的木柄,“比子弹准,一炸一片。白天那波美国兵摸到铁丝网底下,就是两颗手榴弹报销的,子弹办不成这事。可惜,太少了。”

“七连一枚不剩。”赵刚说,“昨天下午顶坦克后头那波步兵,全使光了。最后一颗是我扔的,扔完我摸遍全身,连个空木柄都没有。”

杨宝山看着那只箱子,看了挺久。

“手榴弹全部封存,留作预备队。”他说,“规矩定死:敌人不进三十米,谁也不准动。三十米以内,一颗顶一个班的火力。三十米以外扔出去,那是给美国人放炮仗听响。”

“三十米。”王长贵咂了下嘴,“三十米能看清对面钢盔底下的眼珠子了。”

“看清了再扔,才不冤枉。”杨宝山说。

李文秀落笔:手榴弹二十三枚,人均不足一枚。这是最后的铁疙瘩。

第三项,机枪弹。

全连轻机枪还剩三挺,一挺枪管打变形了,换不了,只能凑合使。三挺枪的子弹归到一处,连同陈德厚那三条弹链,总共四百发上下。战前轻机枪弹九千发。

重机枪原先四挺,打剩一挺,残弹两百发。战前四千发。

陈德厚那挺缴获的美制机枪单算,一百五十发,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机枪火力猛,吃子弹也猛。”王长贵掰着指头算,“一挺轻机枪撒开了打,四百发,两分钟的事。”

“所以不能撒开打。”陈德厚说,“点射。三发一组,专挑带electronics──”他顿住,换了个说法,“专挑带报话机的、带望远镜的打。打掉一个军官,顶打十个兵。”

杨宝山走到他跟前:“老陈,你那挺机枪是咱们的宝贝。我给你下死命令,不到关键时刻,不许开火。什么叫关键时刻,我吹哨子,你才打。”

“明白。”陈德厚点头,“敌人进五十米,我一个点射打一串。五十米,弹道平直,一发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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