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王长贵把人手抽出一半,调去修交通壕的豁口。

那一段是全线最险的地方,白天敌人炮火封锁得最密,十几米的壕整个被掀平了,人要过去只能从明面上爬。天亮以前,必须填出一条能弯腰通行的窄路。

“草袋呢?”王长贵问。

“后山还有四十多条。”赵刚坐在断口边上,“装上土,一条顶半方石头。”

“都搬来。李振国那边的木料还剩几根?”

“三根长的,几根短的。”

“长的全要。”王长贵蹲下去,借着一点星光打量豁口,“这么办。两头先用石头收窄,中间架木头,木头上压草袋,草袋上盖土。做成盖沟,人在底下走,上头炮弹皮崩不透。”

刘福拽着一根绳子从豁口这头爬到那头,把壕线标出来。陈德厚跟在绳子后面垒边墙,一只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码。

草袋从后山一条条传上来。三十多个人排成一线,黑暗里只听见草袋摩擦肩膀的沙沙响,还有压得很低的号子,一声,又一声。

半夜里,天上忽然腾起一颗照明弹。

“趴下。”王长贵一声短喝。

满山的人影齐刷刷扑倒,贴着土一动不动。白光在头顶上晃了十几秒,照得每个人后脖颈上的汗珠都看得清。光灭了,黑暗重新合拢。

“起来,接着干。”

没人多说一个字,草袋又开始传递。

凌晨一点前,王长贵自己钻进刚盖好的盖沟,弯着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他爬出来,找到杨宝山。

“连长,交通壕通了。弯腰能过,单人通行。豁口那段加了顶盖,一般的炮弹皮挡得住。”

“好。”杨宝山点头,“至少伤员能撤下来,弹药能送上去。这条道,就是咱们的血管。”

最后剩下的是机枪掩体。

王长贵带人用粗木料搭顶,上头压了三层土袋,再堆碎石。陈德厚一只手往上扛土袋,一袋几十斤,他把袋子甩上右肩,腰一挺就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掩体顶上挪。

“老陈,歇会儿。”王长贵看不下去了,“你都扛二十多袋了。”

“机枪掩体不修好,明天谁来打?”陈德厚把土袋墩上顶,扶着木料喘,“排长,机枪是咱们的拳头。拳头要是包不严实,一炮就给敲掉了,到时候三十几个人拿步枪跟人家耗?”

“道理我比你懂。我是怕你这条胳膊撑不到天亮。”

“撑得到。”陈德厚又下去扛下一袋,“我这条命是昨晚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捡回来就得有捡回来的用处。”

刘福提着水桶从后山上来,往码好的土袋上浇水。水渗进土里,土袋沉下去,变得死硬。

“连长教的法子。”他跟旁边的新兵说,“浇了水的土袋,炮弹皮崩上去就是一个白点。”

杨宝山挨个掩体检查。他用刺刀往土袋上戳,刀尖进去半寸就停住的,过。一刀戳进去大半截的,他把刺刀拔出来,在掩体边上磕磕土。

“这个返工。土没夯实,浇水,再压一层。”

“连长,就差这一个了,弟兄们实在……”

“实在也得返。”杨宝山把刺刀插回鞘里,“明天机枪手就趴在这底下。土袋松一寸,他的命就薄一寸。返。”

最后一个掩体压完最后一层土袋,已经是凌晨。王长贵靠在掩体边上,大口大口地喘,喘出来的气在冷夜里结成一团团白雾。

杨宝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辛苦了。”

“连长,你说句实话。”王长贵喘匀了气,“咱们能守到什么时候?”

杨宝山没看他,看着东边。山的轮廓底下,天色还黑着,一点亮都没有。

“守到他们不打为止。”

凌晨一点半,杨宝山带着王长贵、赵刚、李振国,把全部阵地走了最后一遍。

正面,弹坑挖深了,成了散兵坑,胸墙垒到半米高,跪着能打枪。三个机枪掩体重新盖了顶,位置错开,互相能照应。侧翼,环形的机枪阵地用石头垒起来,留了三个射击口,视界压着山坡。后山通道铺了草袋,担架抬着伤员能跑起来。

“七八成。”杨宝山最后说,“今夜大家拼了命,工事恢复了七八成。明天,能打。”

“能打就行。”赵刚拄着一根断枪托当拐,“七连那十几个人,我带他们去眯一觉。”

“去吧。两点以后,除了哨位,全部进坑道。”

人一批一批撤下去。坑道里很快响起一片睡死的鼾声,谁也顾不上姿势,靠着壁就睡,歪在弹药箱上也睡。

刘福挨着王长贵坐下,脑袋一点一点的,那副大手套还套在手上,右手里攥着半截铁锹把,睡着了也没松。

王长贵清点人数,少了一个。

他爬出坑道,在正面的机枪掩体里找到了陈德厚。他坐在射击口底下,右手抱着步枪,吊着的左臂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老陈,下去睡。”

陈德厚摇头。

“排长,我在这儿看着。万一敌人摸上来。”

“哨位上有人。”

“多一双眼睛多一分稳当。”陈德厚把步枪往怀里拢了拢,“你们睡,我守上半夜,下半夜再换。我一只手,睡着了也帮不上别的忙,守夜正合适。”

王长贵站了一会儿,没再劝。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陈德厚肩上,压了压领口。

“后半夜风硬,别逞强。顶不住就喊人。”

“晓得。”

王长贵回到坑道,在刘福旁边坐下,后脑勺抵着潮湿的坑道壁,闭上了眼睛。

杨宝山没睡。他拄着木棍站在阵地前沿,朝山下望。

远处,美军的营地只剩稀稀拉拉几盏灯。他们在休息,也在等待。等天亮,等炮弹运上来,等下一轮把这座山再翻一遍。

杨宝山在前沿站了很久,转身往坑道走。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得很慢,木棍点在新填的壕底上,发出沉实的笃笃声。这条壕,傍晚还是一道烂豁口。

天德山,又熬过了一夜。

工事修好了,人还活着。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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