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上午,德黑兰伊朗央行总部的办公室里,空调吹得人指尖发凉。
法尔哈德·拉赫马尼坐在电脑前,改完提交给临时革命委员会的经济报告最后一轮修改。
四十二岁的他在经济研究部工作,负责编制通胀与汇率月报。
他以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核对数据。
核心数字他翻来覆去对了三遍。
战前已高于40%的年通胀率,截至4月4日已飙升至50%。
到5月中旬进一步逼近55%。
伊朗统计中心的报告显示,截至4月中旬,年度通胀率已达53.7%。
食品通胀更是突破了115%。
他尽然在录入数据的时候把食品通胀的数值写成11.5%,核对到第三遍才改回正确值。
报告里的食品价格链是扎眼的红。
2025年10月食品通胀率是64%。
到2026年2月战争爆发前夕,已经加速到105%。
战争开打之后,价格继续往上窜。
大米 鸡蛋 鸡肉这些必需品的价格,过去六周涨了约40%。
他在备注栏里写。
40%的月涨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月前能买三公斤大米的钱,现在只能买两公斤。
汇率数据是报告里最敏感的部分。
里亚尔在战争初期还撑着相对稳定的价位。
4月29日跌至1美元兑180万里亚尔的历史新低。
公众对购买力下滑的恐慌一下子被点着了。
年初的时候,德黑兰公开市场的美元汇率还在1兑135万。
2月28日美以空袭开始后,汇率被推到1兑172万。
拉赫马尼在报告中标注。
过去一年里亚尔已经贬值超过50%。
央行行长赫马提在报告提交后的内部会议上表态。
央行已经准备好向市场投放最多20亿美元稳定汇率。
经济崩溃的情景已经被击败。
拉赫马尼把这段话记进会议记录。
转头在个人笔记里加了一行字。
20亿美元。
我们的月进口需求是多少。
这笔钱能撑多久。
他知道答案。
撑不了两个月。
主打一个听着解气,用着不够。
提交报告的当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日历上标了下一次报告的截止日期。
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下一份报告会更糟。
这是趋势,不是预测。
5月初,德黑兰南部的配给站外,队伍排出去了半条街。
帕尔瓦内·穆萨维站在队伍里,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六十三岁的她是退休中学数学教师。
根据政府的电子消费券计划,每人每月有1000万里亚尔的额度。
按市场汇率算约合7美元。
可以在全国26万个合作商店买牛奶、奶酪、酸奶、红肉、鸡肉、鸡蛋、大米、食用油、糖和谷物这些基本商品。
她在心里算帐。
1000万里亚尔能买什么。
一块奶酪上周还卖520万里亚尔。
这周已经涨到670万。
她的额度,连两块奶酪都买不齐。
队伍前面站着个退休的石油工人。
退休金同样被通胀啃掉了大半。
老人侧过身跟她搭话。
“我们的补贴卡上写着1000万。但1000万已经买不到什么了。他们为什么不改数字?”
帕尔瓦内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改数字需要钱。
政府没有钱。
配给站旁边的药店门口贴着手写的告示。
胰岛素缺货。
她在药店窗口站了一会儿。
柜台上堆着一叠没人取走的处方。
药剂师隔着玻璃对她摇了摇头。
“药品进口受到了封锁的影响。我们只能等。”
帕尔瓦内想到隔壁的邻居。
一个患糖尿病的老太太。
她转身走回配给站,把额度里最后几百万里亚尔买了大米和食用油。
药品不在电子消费券的覆盖范围内。
回到家,她坐在餐桌前,在纸上算这个月的收支。
退休金每月约合70美元。
配给卡额度约合7美元。
加起来77美元。
每月基本食品支出约50美元。
电费水费约15美元。
药品约20美元。
77减85。
等于负8美元。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把纸折好,放在电视机顶上。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算这笔账了。
4月中旬,伊斯法罕的莫巴拉克钢铁厂门口。
哈桑·礼萨伊捏着手里的裁员通知,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好久。
四十五岁的他在厂里干了十八年。
莫巴拉克钢铁厂是伊朗最大的钢铁企业之一,直接雇了28000名员工。
战争爆发后,钢铁厂成了美以空袭的目标之一。
他在通知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3200位。
通知上印着一行字。
因不可抗力,您的劳动合同暂时中止。
他知道“暂时中止”就是失业的委婉说法。
伊朗劳工部副部长在4月中旬通报,已经有超过19.1万名因战争直接或间接影响失业的工人申请了救济。
但劳工专家说实际数字远不止这个。
伊朗劳工通讯社的报道里,战争直接摧毁了超过100万个工作岗位。
另有200万人受间接影响失业。
哈桑提交了救济申请。
收到第一笔救济金那天,他去超市买了两公斤大米和一瓶食用油。
钱就花完了。
他的妻子在一家纺织厂上班。
纺织厂没被直接炸到。
但原材料进口受阻,工厂减产了40%。
工作时间从每天八小时减到四小时。
4月底,妻子也被“暂时解雇”。
两口子同时失业,家里三个孩子还在上学。
5月初,哈桑把家里的旧车卖了。
换来的钱够维持两个月的基本开销。
他卖车的时候尽然把行驶证忘在家里。
跑回去拿耽误了半小时,买家差点走了。
伊朗统计中心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有63万个工业岗位流失。
女性劳动参与率从2024—25年的16%,降到了2026-27年初的11%。
哈桑的妻子就是这5个百分点里的一员。
她失业后想找份家政工作。
但德黑兰的家政市场早就饱和了。
大量和她一样的女性在抢有限的岗位。
5月中旬的晚上,妻子坐在餐桌旁,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在活着。我们是在等。”
4月底,德黑兰革命卫队经济事务部门的办公室里。
迈赫迪·塔赫里整理完“抵抗经济”运转情况的内部简报。
四十六岁的他在这里工作,负责协调“抵抗经济”框架下的非正式贸易渠道。
革命卫队控制着伊朗约三分之一的经济体量。
每年经手的生意在300亿到500亿美元之间。
从港口基建、能源走私到电信牌照。
伊朗武装力量分走了51%的油气出口收入。
革命卫队在其中占了最大份额。
他在简报里写。
制裁是有效的。
但制裁管不住海上。
只要还有一条渔船能开到阿曼,货就能进来。
战争期间,这些非正式渠道比以前忙了三倍。
德黑兰方面正在利用陆上边境和里海沿岸的北部港口,绕过美国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
操作流程很熟。
货物从阿联酋的迪拜或沙迦出发。
经阿曼湾转运到伊朗东南部港口。
再通过陆路卡车运到德黑兰。
这条路线比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海运成本高三到四倍。
但生意还在做。
他在简报里特别标了个问题。
走私渠道的运转需要润滑剂。
革命卫队的经济实体在每一条走私链上都要收过路费。
这些费用最后都转嫁到消费者头上。
德黑兰市场上的一公斤进口大米比战前贵了将近150%。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非正式贸易的成本。
他在备注栏里写。
我们的抵抗经济正在变成抵抗经济学。
每个人都在这条链上收钱。
最后付钱的人,在配给站排队。
主打一个层层扒皮,最后老百姓买单。
革命卫队司令萨拉米在5月初的内部讲话里说。
“敌人的制裁打不到我们的骨头。我们的骨头是硬的。”
塔赫里在简报里引用了这段话。
旁边的备注只有一行。
骨头是硬的。
但肉没了。
5月中旬,德黑兰的一个社区里。
居民们在清真寺的院子里领免费的西红柿和黄瓜种子。
社区领袖通过广播通知大家。
鼓励居民在自家阳台和屋顶种蔬菜。
一名社区志愿者对着采访的记者说。
“我们种得不多。但种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很高兴。”
德黑兰的多个社区已经搭起了互助网络。
邻里之间共享食物、药品、燃料。
清真寺和宗教场所成了物资分发中心。
在伊斯法罕,一个社区建了药品共享柜。
居民可以把多余的药放在柜子里。
需要的人可以自己取。
一名社区基层官员对当地媒体说。
“我们不缺药。我们缺的是有药的人和需要药的人之间的连接。”
但共享柜的运转并不顺利。
大部分药品放进去几个小时就被取走了。
补充速度赶不上取用速度。
一名伊朗前经济官员在采访里说,即便战争持续一年,伊朗经济仍有韧性,能够挺过难关。
他的依据是伊朗在数十年制裁里练出了抵抗经济的习惯。
80%的粮食自给率。
相对完整的制造业体系。
非正式的贸易网络。
但基层官员的视角要悲观得多。
一名德黑兰社区官员在内部报告里写。
“韧性是一种能力。但能力会耗尽。”
最脆弱的一环是医疗。
帕尔瓦内的邻居,那个糖尿病老太太,在5月中旬因为断了胰岛素住进了医院。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类似的病人。
一名值班医生在走廊里跟帕尔瓦内说。
“我们需要的药品有60%依赖进口。封锁一天不解除,我们就一天无法保证供应。”
帕尔瓦内在走廊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看着护士在病床之间穿梭。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5月15日。
德黑兰央行的办公室里,法尔哈德·拉赫马尼更新了通胀监测报告。
第一页的数字列得整整齐齐。
年度通胀率53.7%。
食品通胀率115%。
里亚尔汇率1兑180万。
央行计划投放的20亿美元还在等审批。
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下一份报告的数据采集在6月初。
如果封锁持续,食品通胀将突破130%。
德黑兰南部配给站外,帕尔瓦内收到了新一个月的电子消费券额度。
1000万里亚尔。
她买了两公斤大米、一小瓶油和一公斤糖。
额度用完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药店。
门口的胰岛素缺货告示还在。
她的邻居老太太还在医院。
伊斯法罕的钢铁厂宿舍里,哈桑收到了妻子的短信。
她找到了一份打扫清真寺的临时工作。
每天工作四个小时。
每小时工资50万里亚尔。
哈桑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按。
一天200万。
一个月大约6000万。
约合40美元。
他在回复里只写了一个字。
好。
德黑兰革命卫队的办公室里,迈赫迪·塔赫里更新了非正式贸易渠道的成本统计表。
最后一栏的数字很清楚。
德黑兰市场上进口大米的零售价,战前每公斤约100万里亚尔。
5月中旬每公斤约250万里亚尔。
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
链条。
德黑兰的社区医院里,帕尔瓦内的邻居老太太出院了。
医院给她开了一周的药。
告诉她下周的药可能要到下个月才能到。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帕尔瓦内推着穿过走廊。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海报。
是抵抗经济的宣传画。
一家人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刚摘的西红柿。
1美元兑180万里亚尔。
年通胀率53.7%。
食品通胀率115%。
100万人直接失业。
100万人间接失业。
1000万里亚尔的消费券买不到两块奶酪。
官方最低工资的购买力只够覆盖基本生活篮子成本的37%。
这些数字在不同的报告里。
在不同的办公室里。
在不同的配给站前。
被反复计算着。
每一次计算的结果都一样。
不够。
里亚尔还在跌。
配给站的队伍还在延长。
药架上的空缺还在扩大。
阳台上的西红柿种了一茬又一茬。
但西红柿不需要胰岛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