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下午,特拉维夫哈比马广场旁的一间小公寓里。
米哈尔·阿维夫蹲在地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往硬纸板上写字。
三十六岁的她是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战争期间成了反战抗议的民间组织者。
她以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做标语。
纸板上三个希伯来语单词。
对战争上瘾。
这个短语来自她当天早上刷到的评论。
有抗议者说,内塔尼亚胡政府对战争、炸弹、破坏上了瘾,无视战争法,相信靠武力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不是职业抗议者。
团队里两个同事被征召后,项目进度延误了整整两个月。
她参加抗议的理由很简单。
不想再收到“您的同事已被征召”的邮件。
举着标语站在广场的人群里时,她周围飘着几十块类似的纸板。
有的写着结束战争。
有的写着把士兵带回家。
有的只写了一个词。
够了。
人群里没有统一的政治诉求。
有人要停火。
有人要提前选举。
有人要调查10月7日的安全失败。
有人只是喊比比下台。
她在人群里碰到一个从海法来的中年男人。
战争初期他还支持对伊朗动武。
现在他的儿子在黎巴嫩前线已经待了七十多天。
男人对着她叹了口气。
“我支持打伊朗。但我不支持打到我的儿子回不来。”
主打一个谁的孩子谁心疼。
抗议结束回到家,米哈尔刷到了媒体报道。
警方估计当天的抗议规模是数千人。
组织者说有上万人。
数字的差异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数字在过去两个月一直在涨。
3月底的抗议还只有几百人。
到5月初已经变成了几千人。
她在当天的日志里写。
第一个月我们只有几十个人。
第二个月几百个。
现在几千个。
下个月呢。
5月4日晚,数千名示威者在三个城市同步走上街头。
特拉维夫的人群挤在哈比马广场。
耶路撒冷约250人聚集在总理官邸附近的巴黎广场。
海法约100人在霍雷夫地区抗议,六个人被警方拘留。
抗议者的核心诉求很直接。
要求总理及其内阁辞职。
结束地区冲突。
米哈尔又去了特拉维夫的现场。
她注意到一个新变化。
第一次出现了成建制的预备役军人。
他们穿着军装,没有携带武器。
一名刚从黎巴嫩回来的预备役军官站在人群前,拿着个扩音器讲话。
“我刚从黎巴嫩回来。在那里待了六十天。”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不爱国。”
“是因为我爱这个国家,所以我不想看到它被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拖垮。”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5月19日的抗议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大批民众和被扣押人员家属在特拉维夫游行。
要求立即在加沙停火,让被扣的人尽快回家。
没有口号。
没有鼓声。
家属们举着被扣押亲人的照片,沿着街道慢慢走。
只有脚步声。
还有偶尔压不住的啜泣声。
一名被扣押人员的母亲站在国防部大楼前,对着记者的镜头说话。
“我们不是在抗议。我们是在等待。”
“每一天都在等一个电话。每一天电话都没有响。”
家属们已经持续抗议了几个月。
他们在国防部门外开新闻发布会,放话如果谈不拢交换协议,就升级抗议。
5月21日,数千人再次走上街头。
这一次的焦点是提前选举。
示威者要求政府达成停火协议,提前举行选举。
特拉维夫的抗议者直接关上了阿亚隆公路,警方当场逮捕了数人。
耶路撒冷的抗议者聚集在议会大厦附近,反复喊着“选举,现在”。
米哈尔还是举着那块“对战争上瘾”的纸板。
她在人群里碰到一个从斯德罗特来的年轻人。
他家在战争初期被火箭弹击中过。
年轻人对着她耸了耸肩。
“我不是左派。我不是右派。”
“我只是不想再听到防空警报。够了。”
主打一个没有阵营,只有怕了。
5月中旬,特拉维夫一家新闻网站的办公室里。
亚埃尔·阿姆拉尼盯着面前的阵亡名单数据库。
二十九岁的她是军事记者的助理,负责整理军方公布的伤亡数据。
她以经连续核对了三天的数据。
自2月28日对伊朗开战以来,黎巴嫩南部已有11名士兵阵亡。
375名士兵受伤。
其中27人重伤,56人中度伤,292人轻伤。
从2023年10月加沙战争爆发算起,以军阵亡总数已经到了936人。
其中472人死于加沙的地面战斗。
她整理名单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5月初,以色列国防部承认过去一年里有170名士兵阵亡,54人因战争致残。
她在数据库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
170.一年。
这个数字不在每日新闻的头条里。
和阵亡名单同步增长的,是内塔尼亚胡的支持率下降曲线。
5月15日拉扎尔研究所的民调出来。
55%的以色列人希望内塔尼亚胡退出政坛。
只有38%的人支持他继续领导利库德集团。
到5月21日,另一项民调显示,内塔尼亚胡的支持率已经从3月初的40.5%降到了29.4%。
72.5%的受访者表示不相信他的话。
56.4%的受访者认为他在军事行动方面的表现是失败、糟糕。
亚埃尔整理数据时发现了一个矛盾的民意。
63.2%的受访者反对美国和伊朗达成协议,只有12.1%表示支持。
48.2%的受访者支持以色列再次对黎巴嫩真主党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
即便可能造成与美国对抗的局面。
这意味着。
以色列人反对内塔尼亚胡。
但同时也反对美伊协议。
他们想要的是换一个领导人来继续打。
不是立刻停火。
她在数据库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备注。
阵亡936。
支持率29.4%。
反对美伊协议63.2%。
支持再次打击真主党48.2%。
这四组数字放在一起,比任何一篇分析文章都更准确地描述了这个国家的状态。
她整理名单的时候尽然把两个阵亡士兵的部队番号写错了。
核对到第三遍才改回来。
以色列北部的一个城镇里。
塔玛尔·格林伯格坐在餐桌前,盯着桌上的第三封征召令。
三十三岁的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丈夫在4月中旬收到了征召通知。
前两次分别在2023年和2024年。
这一次是在美伊停火生效后的第四天。
她在收到征召令的当天给丈夫的指挥官打了个电话。
问为什么停火了还要征召。
指挥官的回答很直接。
“停火不包括黎巴嫩。我们需要轮换。”
丈夫离开后,塔玛尔加入了一个预备役家属的线上社区。
群里有三百多名成员,大部分是女性。
她们交换的信息不是战争新闻。
都是具体的生活难题。
谁来接孩子放学。
谁来修漏水的水管。
谁来照顾生病的老人。
塔玛尔在群聊里写。
“我在新闻上看到有人说以色列人应该团结。但团结不能帮我把孩子送到学校。”
5月初,她参加了一次家属们在特拉维夫的小型集会。
规模不大,大概五十人。
她们没有举标语牌。
只是站在国防部大楼对面,手里举着丈夫的军装照片。
一个路过的司机摇下车窗喊。
“你们的丈夫在保卫国家!”
塔玛尔没有回应。
她在心里算了一句。
我知道。
但国家什么时候来保卫我们。
她以经攒了整整一冰箱的便签。
全是给丈夫留的话。
5月中旬的日记里,她写了一句话。
“我不反战。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不是很快,不是即将,不是在可预见的未来。是一个确切的日期。”
特拉维夫一家咖啡馆里。
罗恩·阿马尔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告诉对面的合伙人。
他要走了。
不是暂时出差。
是永久移居。
目的地是温哥华。
三十四岁的他是网络安全初创公司的高级工程师。
理由很简单。
妻子怀孕了。
他不想让孩子在防空警报的声音里出生。
他不是抗议者。
从来没参加过任何一场反战游行。
战争期间他一直在正常工作。
远程会议 代码提交 客户支持,一切照常。
但他的决定和街头的抗议指向同一个方向。
高科技行业已经有3500名研发人员离开。
行业人力资源占比从51%降到了49%。
高科技约占以色列GDP的15%,贡献超过四分之一的所得税。
罗恩对着合伙人摊了摊手。
“我不恨这个国家。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创业。”
“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在警报声中做数学作业。这不是政治立场。这是父亲的决定。”
合伙人没有反驳。
合伙人的弟弟也在考虑离开。
5月中旬收拾办公室的时候,罗恩在抽屉里翻到一张旧照片。
是2018年他在创业孵化器的合影。
照片里七个人。
他数了一下。
三个还在以色列。
一个在纽约。
一个在伦敦。
一个在柏林。
一个在多伦多。
他把自己归到了离开的那一栏。
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七个人。三个还在。这不是抗议。这是算账。”
他收拾抽屉的时候尽然翻到了三年前的工牌。
照片上的人还没留胡子。
5月21日深夜。
特拉维夫哈比马广场上,米哈尔·阿维夫收拾自己的标语牌。
那块写着“对战争上瘾”的纸板已经磨出了毛边。
边角被前几天下的雨打湿了。
她把纸板折好,塞进背包。
在广场上站了将近四个小时,嗓子早就哑了。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她给朋友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大概有五千人。也许是六千人。上个月是两千。下个月呢?”
耶路撒冷的新闻网站办公室里,亚埃尔·阿姆拉尼更新了阵亡名单数据库。
当天的数据没有变化。
936.
她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下一次更新:不知道。每一条记录背后都有一个人。数据库不记录他们的名字。只记录数字。”
以色列北部的住宅里,塔玛尔·格林伯格接到了丈夫的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信号断断续续。
丈夫说前线很安静,让她不要担心。
她没有告诉丈夫自己去了集会。
挂掉电话后,她在冰箱上贴着的便签上又加了一行字。
第73天。
之前写的“等我回来”,已经被旁边的便笺纸边缘盖住了。
特拉维夫的初创公司办公室里,罗恩·阿马尔整理好了最后一个纸箱。
他的航班就在下周。
他在纸箱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温哥华。
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特拉维夫灯光还亮着。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他离开而改变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5月21日的特拉维夫,五千到六千人走上街头。
阵亡名单上是936个名字。
支持率跌到了29.4%。
55%的人希望总理退出政坛。
3500名研发人员离开了高科技行业。
一个预备役的妻子在冰箱上写了第73天。
一个高级工程师在纸箱上贴了温哥华。
这些数字和动作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但它们都在同一个国家里发生。
抗议的人在喊够了。
离开的人在收拾行李。
阵亡名单在继续。
支持率在下降。
街头的算术不需要算出一个总数。
它只需要让每一个数字被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