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日上午,伊斯兰堡巴基斯坦外交部的会议室里,电扇吱呀转着。
阿萨德·马利克坐在长桌前,改完四方委员会章程草案的最后一轮修改。
三十四岁的他在多边事务司工作,负责四方机制的文件起草与协调。
这份章程只有四页纸。
核心内容很简单。
四国外交部高级官员组成常设协调机制。
为后续美伊谈判制定具体方案。
他以经连续三天核对文本措辞。
草案里有一句话是他坚持保留的。
四方委员会的目标是推动美伊双方在地区国家关切的框架内达成可持续的和平解决方案。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地区国家关切的框架内”。
它意味着四方机制不只是一个传话通道。
它有自己的议程。
章程的诞生攒了三次外长会的积累。
3月29日至30日。
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长达尔、土耳其外长费丹在伊斯兰堡举行首次四方外长会。
达尔在会后表示,四国外长同意成立由各国外交部高级官员组成的四方委员会。
为后续谈判制定机制。
4月14日的会议是四方委员会的首次工作会议。
阿萨德整理会议纪要时标注了一个关键转变。
3月的伊斯兰堡会议是讨论局势。
4月的伊斯兰堡会议是建立机制。
他尽然在记录的时候把“建立机制”写成了“建立机质”。
赶紧划掉改了回来。
四国高级官员讨论委员会工作语言时出现了分歧。
埃及代表主张以阿拉伯语为工作语言。
土耳其代表建议使用英语。
巴基斯坦代表提出三语并行。
阿拉伯语、英语、土耳其语。
最终达成的妥协很务实。
正式文件以英语和阿拉伯语发布。
土耳其语为参考语言。
阿萨德在纪要里写道。
四种语言。
四个首都。
四种时区。
一个委员会。
达尔在当天的会议上呼吁建立四国合作框架。
重点关注和平 繁荣和经济发展的共同目标。
阿萨德起草会议公报时,把“和平”放在了“繁荣”前面。
他的判断很清楚。
在这个房间里,“繁荣”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和平”是需要解释的词。
沙特理解的和平和伊朗理解的不一样。
土耳其理解的和平和埃及理解的也不一样。
当天下班前,他把章程草案装进公文包。
准备送往四国驻伊斯兰堡的大使馆。
路过走廊时,他看到墙上挂着的巴基斯坦地图。
旁边是一张中东地图。
两张地图之间有一段空白。
他在心里算了一句。
四方委员会就是那段空白。
要渡过这两个月的协调期,全靠办公室里的浓茶撑着。
利雅得的沙特外交部办公室里,费萨尔盯着通话记录。
4月13日,他刚和伊朗外长阿拉格齐通了电话。
讨论伊美谈判后的最新局势进展。
这是自伊朗为回击美以袭击而对海湾国家发动打击以来,两国之间首次官方接触。
费萨尔在通话中强调,沙特支持伊美双方达成停火。
希望当前停光能为彻底结束冲突、恢复地区安全与稳定铺平道路。
但沙特的支持停火是有条件的。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沙特和阿联酋一直在与特朗普政府磋商。
要求维持对伊朗的经济压力。
希望华盛顿不要同意任何可能导致减轻制裁或结束美国海军对伊朗海上封锁的让步。
沙特的算盘很清楚。
不希望战争扩大。
但也不希望伊朗在战争中获胜。
费萨尔的一名顾问在内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
我们希望美伊谈判成功。
但我们不希望谈判成功到让伊朗觉得下一次还可以这么做。
沙特参与四方机制的核心动机是不选边站的制度化。
通过四方机制,沙特可以在不公开亲美或亲伊朗的情况下,参与推动美伊谈判。
费萨尔在4月中旬的内部会议上表示。
四方机制是我们的第三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我们不需要对美国说是,也不需要对伊朗说不。
主打一个平衡拿捏。
开罗的埃及总统府办公室里,阿卜杜勒阿提翻着安塔利亚论坛的参会名单。
3月25日的开罗新闻发布会上,他明确阐述了埃及的立场。
埃及谴责伊朗对海湾国家的无端打击。
同时强调埃及坚定不移地声援海湾国家 约旦和伊拉克。
埃及支持并开放于所有旨在结束战争的倡议。
阿卜杜勒阿提的算盘更复杂。
埃及长期自视为阿拉伯世界的天然领导者。
但近年来其地区影响力受到沙特和阿联酋的挤压。
四方机制为埃及提供了一个重新站上地区外交舞台中心的机会。
4月17日的安塔利亚外交论坛上,他高调参加四方外长会。
埃及国家信息服务局当天发布了长达三页的声明。
详细记录了埃方在会上的发言要点。
这份声明的篇幅远超其他三国发布的同类文件。
埃及还有一个未公开的关切。
加沙。
阿卜杜勒阿提在3月25日的发布会上同时批评了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吞并和定居点政策。
四方机制的公报中,巴勒斯坦问题被列为核心议题。
埃及的逻辑很直白。
如果四方机制能够成为推动美伊谈判的有效平台。
那么它也可以成为推动巴勒斯坦问题的平台。
安卡拉的土耳其外交部中东司办公室里,费丹整理着5月访德的行程材料。
4月9日,他就即将在巴基斯坦举行的美伊接触发表讲话。
称以色列的扩张主义是地区和平的主要障碍。
并指责以色列正将整个中东地区拖入混乱。
费丹特别提到,以色列在黎巴嫩发动的空袭已导致平民伤亡。
这种破坏者的行为严重威胁了外交努力。
4月19日安塔利亚论坛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明确表示:
土耳其无意像以色列一样建立反穆斯林国家的军事集团。
土耳其的任务是促进该地区紧张局势缓和以及灭火。
这段话是对外界关于四方机制是否在构建反以联盟猜测的回应。
土耳其的算盘是在美伊之间、阿拉伯国家与伊朗之间扮演双重桥梁的角色。
5月18日访问德国时,费丹透露:
当前除了土耳其在积极奔走外,卡塔尔、沙特和埃及等地区重要国家也在为彻底结束冲突而共同努力。
他还说了一句值得注意的话。
各方的主要分歧并不在“要不要谈”。
而是在于“作为回报能得到什么”和“以何种方式和顺序兑现承诺”。
伊斯兰堡的总理府办公室里,达尔盯着电视上的财经新闻。
4月12日的电视讲话中,他表示:
他和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穆尼尔在过去24小时内协助美伊双方进行了多轮密集且富有建设性的谈判。
巴方感谢美伊双方对巴基斯坦在推动停火和进行斡旋方面所做努力的肯定。
巴基斯坦的斡旋地位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资产。
5月5日,达尔向各国大使和外交使团成员发表讲话。
说巴方一直在同美伊双方接触,目标是达成各方都能接受的和平解决方案。
他说自己相信调解能够取得重大进展。
但巴基斯坦的斡旋地位也面临竞争。
据分析,阿曼、卡塔尔和土耳其也在争夺调解角色。
巴基斯坦的独特优势在于,它与美伊双方都保持着畅通的沟通渠道。
同时与中国有着密切的协调关系。
4月13日,达尔与中国外长王毅通话。
介绍了巴方斡旋情况,感谢中方促和努力。
表示愿同中方密切沟通协作。
他在通话记录上签了字。
翻找之前的文件时,尽然把哪份是上次通话的记录混在了外交照会的堆里。
找了半天才找见。
4月17日,安塔利亚外交论坛的会场外。
埃姆雷·耶尔马兹随土耳其外长费丹抵达会场。
三十四岁的他在土耳其外交部中东司工作,负责四方机制的土耳其方协调。
论坛的正式议程包括多场多边会议。
但四方外长的核心会晤被安排在论坛间隙的一间侧厅里。
耶尔马兹在会前检查了侧厅的布置。
一张圆桌。
四把椅子。
没有国旗。
没有铭牌。
这是费丹亲自要求的。
四方会晤不应该像一个正式峰会。
应该像一个工作讨论。
4月18日,四方外长会在安塔利亚举行。
土耳其 沙特 埃及 巴基斯坦四国外长出席。
耶尔马兹在会议记录中标注了一个重要的措辞变化。
3月的伊斯兰堡会议公报使用的是“讨论缓和中东局势”。
4月的安塔利亚会议则使用了“推动美伊谈判形成共识”。
从“讨论局势”到“推动共识”。
意味着四方机制开始从观察者转向参与者。
会议的核心议题是霍尔木兹海峡。
耶尔马兹在会议记录中写道。
海峡问题是所有人的痛点。
沙特说油轮走不了。
埃及说苏伊士运河的过路费在下降。
土耳其说化肥运不进来。
巴基斯坦说油价涨得国内扛不住。
四个国家。
四个理由。
同一个问题。
费丹在会后对记者表示。
土耳其希望看到伊朗与海湾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坚实基础上实现正常化。
并建立一个涵盖全境的和平与安全架构。
他还特别提到,土耳其已准备好在此过程中继续发挥积极作用,并提供全方位的支持。
耶尔马兹听到这段话时注意到。
费丹使用了“全境”这个词。
在土耳其外交话语中,“全境”通常指包括以色列在内的整个中东。
但费丹没有说出“以色列”这个词。
当晚,四方外长在一家安塔利亚的餐厅共进晚餐。
耶尔马兹没有参加晚宴。
他在餐厅外面的走廊里等候。
晚宴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在走廊里听到餐厅里传出的断续笑声。
不知道那是真正的融洽,还是外交礼仪的常规表现。
他在当天的日志中写道。
三小时的晚餐。
四国外长。
没有新闻稿。
也许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会晤。
他翻自己的随身笔记本时,尽然把之前记的餐厅地址写在了会议记录的空白处。
华盛顿的美国国务院例行记者会现场。
发言人帕内尔在4月中旬被问及四方机制时,用了标准的外交套话。
“我们欢迎所有致力于缓解地区紧张局势的努力。美国与我们的地区伙伴保持着密切沟通。”
这句话的外交含义很清楚。
美国不反对四方机制。
但也不打算把它纳入自己的谈判轨道。
美国更倾向于通过巴基斯坦、阿曼和卡塔尔这三个直接调解方来推动美伊谈判。
巴基斯坦是伊斯兰堡谈判的主办方。
阿曼是马斯喀特密室的东道主。
卡塔尔是资金解冻的渠道方。
四方机制中的沙特和埃及虽然是美国的传统盟友。
但它们在美伊谈判中的角色更偏向支持者而非调解者。
一名美国国务院官员在5月初对媒体表示。
巴基斯坦是我们的调解人。
阿曼是我们的会面地点。
卡塔尔是我们的钱包。
四方机制……是我们的背景。
但美国也意识到,四方机制的集体声音可能会在某个节点上变得难以忽视。
五名了解美伊谈判的消息人士在4月中旬对路透社表示。
美国曾试图通过巴基斯坦向伊朗传递一份“14点方案”。
但该方案被伊朗方面视为“过度要求”。
四方机制的四国外长在同期的联合声明中呼吁美伊“立即停止敌对行动,重返谈判桌”。
这个措辞虽然没有批评美国。
但“立即”这个词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压力。
德黑兰的伊朗外交部办公室里。
伊朗对四方机制的态度更为积极,但同样带有保留。
伊朗驻华大使法兹里4月8日在北京记者会上感谢中方的不懈努力。
称中国始终秉持公正立场,通过外交渠道积极磋商 推动停火。
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在4月12日的声明中表示。
伊朗和美国在一些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但在两三个重要问题上存在分歧。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期望能在一场谈判中达成协议。
伊朗的保留在于。
四方机制中的沙特和埃及虽然是地区国家。
但它们同时也是美国的盟友。
伊朗不会公开反对四方机制。
但也不会完全信任它。
一名伊朗外交官员在5月初对路透社表示。
我们感谢巴基斯坦的斡旋。
我们也感谢卡塔尔的帮助。
但沙特和埃及……他们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
他们坐在那里的原因是什么?
伊朗更倾向于将四方机制视为补充渠道而非主要渠道。
伊朗的主要谈判对象仍然是美国。
通过巴基斯坦 阿曼和卡塔尔的渠道。
四方机制的价值在于。
如果美伊直接渠道受阻,四方机制可以作为一个缓冲空间。
让双方在不必直接面对的情况下传递信息。
他在整理谈判渠道的清单时,把四方机制的位置标在了“备选”栏里。
这张帐的优先级,他心里算得很清楚。
4月中旬,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了关于促进中东和平与稳定的“四点方案”。
坚持和平共处原则。
尊重国家主权。
遵守国际法治。
统筹发展和安全。
这一方案在4月14日前后通过多个外交渠道在中东地区传播。
中国方案与四方机制之间存在一种隐性对接。
中国方案的核心是“地区国家自主解决地区问题”。
这与四方机制的逻辑高度一致。
土耳其专家在4月20日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指出。
中国方案“强调对话 主权和发展”,为中东长期稳定“提供了可行的路径”。
巴基斯坦是这一隐性对接的关键节点。
达尔在4月13日与王毅通话。
全面介绍了巴方斡旋伊朗与美国接谈情况,感谢中方促和努力。
表示愿同中方密切沟通协作。
王毅在3月31日与达尔的会谈中表示。
巴方在伊斯兰堡刚刚举办四方外长会谈,就马不停蹄到访北京。
中方对此表示欢迎。
伊朗对中国方案的回应是积极的。
5月11日,伊朗方面表示“支持中国提出的稳定波斯湾的四点方案”。
这意味着。
在美伊直接谈判僵持不下时,中国方案为四方机制提供了一个理念框架。
四方机制不需要从零开始设计和平路线图。
它可以在中国方案的基础上进行本土化。
但中国方案不是操作手册。
它是一组原则,不是一套步骤。
四方机制需要做的事情是将这些原则转化为具体的谈判条款。
停火机制 核查安排 制裁解除时间表。
这是四方委员会的工作。
巴基斯坦外交部的一名官员在5月初的内部简报中写道。
中国给了我们一个方向。
但我们还需要一张地图。
5月15日,伊斯兰堡。
阿萨德·马利克在四方委员会的档案柜里整理过去两个月的文件。
从3月29日的伊斯兰堡首次外长会公报。
到4月14日的四方委员会章程。
到4月18日的安塔利亚会议纪要。
到5月5日达尔向各国大使发表的讲话稿。
两个月的文件堆在一起,大约有三厘米厚。
他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写下了日期和编号。
他在值班日志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
继续。
利雅得的沙特外交部办公室里,费萨尔在5月15日与阿拉格齐进行了又一次通话。
通话的内容没有公开。
但沙特外交部在通话后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
重申“沙特支持一切旨在结束冲突的外交努力”。
开罗的埃及总统府办公室里,阿卜杜勒阿提在5月15日收到了一份来自埃及驻华盛顿大使馆的简报。
内容是美伊谈判的最新进展。
他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四方机制的下一次会议,什么时候?
安卡拉的土耳其外交部办公室里,费丹在5月15日接受土耳其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在建立联盟。
我们是在搭建一座桥。
桥不需要选边站。
伊斯兰堡的总理府办公室里,达尔在5月15日晚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
内容只有两句话。
巴基斯坦将继续在美伊双方之间发挥斡旋作用。
四方机制将继续为地区和平提供协调平台。
这份声明的篇幅比他4月12日的电视讲话短得多。
但它的信息量同样明确。
四方机制还在运转。
在伊斯兰堡 利雅得 开罗 安卡拉的办公室里。
四位外长各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他们的椅子朝向不同方向。
费萨尔的椅子朝向德黑兰。
阿卜杜勒阿提的椅子朝向华盛顿。
费丹的椅子朝向两个方向。
达尔的椅子朝向所有方向。
四张椅子没有排成一排。
但它们在同一天,为同一个问题,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大。
但它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