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上午,德黑兰革命委员会秘书处的办公室里,风扇吱呀转着。
马吉德·塔巴塔巴伊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刚打印好的《全国抗压动员令(草案)》。
三十九岁的他在秘书处负责会议记录和文件流转。
这份文件正文只有三页纸。
附件有十七页。
配给制执行细则。
巴斯基民兵动员方案。
国家电视台宣传口径。
各省级革命委员会的“抗压指标”。
他的工作是确保所有措辞,都与最高领袖5月1日劳动节致辞的精神一致。
他以经连续三天核对附件里的配给细则,咖啡杯里的红茶凉了半杯。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在5月1日的致辞里,要求全国把注意力放到“经济韧性”上。
提出所谓“经济和文化动员”。
他的原话讲得很细。
要求企业主尽可能避免裁员和解聘员工。
呼吁民众优先消费国产商品。
要求各级政府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支持。
马吉德在文件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最高领袖的意思是明确的。
军事上守住底,经济上不能被掏空。
动员令的核心内容有四项。
强化配给制执行力度,确保基本食品和燃料的公平分配。
扩大巴斯基民兵动员范围,在各大城市设立临时训练点。
国家电视台加强“抵抗经济”宣传,重点报道社区互助、屋顶种植、本土生产的成功案例。
革命卫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导弹部队和防空部队保持临战姿态。
5月12日的委员会会议上,马吉德坐在角落记录讨论过程。
一名委员提出,配给制的执行已经面临困难。
食品补贴卡的实际购买力,因通胀下降了60%至70%。
另一名委员接话。
动员令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
是让民众知道政府在做事情。
马吉德把这句话记在会议纪要的角落里。
没有写进正式记录。
会议结束后,他把动员令的正式文本装进公文包,准备送往最高领袖办公室签署。
路过走廊时,他看到墙上挂着的波斯湾地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美军舰艇的位置和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线。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地图上的线和配给站前的队,哪个更长?
5月12日清晨六点,德黑兰南部的配给站门口。
帕尔瓦内·穆萨维已经站了一个半小时。
六十三岁的她是退休中学数学教师,丈夫已故,独自生活。
队伍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
大部分是老人和妇女。
食品补贴卡的实际购买力,已经因通胀下降了60%到70%。
一名德黑兰居民在社交平台写过,价值400万土曼的补贴,甚至不够买一公斤鸡肉。
另一人说,价值100万土曼的食品补贴卡,不够买5公斤蔬菜和水果。
帕尔瓦内的补贴卡上,每月有大约300万土曼的额度。
她走到窗口,把卡递进去。
买了两公斤大米。
一小瓶食用油。
六枚鸡蛋。
一公斤糖。
收银员扫描完卡,抬头告诉她。
卡上的余额只剩下一百多万土曼。
帕尔瓦内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
距离下个月的额度到账还有十八天。
这一百多万连一公斤鸡肉都买不起。
根据伊朗劳工通讯社5月中旬的报道,食品的年通胀率在117%到165%之间。
一名专家评论说,实地数据显示食品的真实通胀可能超过200%。
她的退休金在战争开始前,大约相当于每月两百美元。
现在因为里亚尔贬值,实际购买力只剩下不到七十美元。
伊朗的最低月工资已经跌破九十美元。
她在队伍里遇到了一位老邻居,
是退休的石油工人。
他的退休金同样被通胀吞噬了大半。
两人站在队伍里没有说话。
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帕尔瓦内拎着塑料袋回到家,把买来的食品放进柜子。
她打开冰箱。
里面几乎空了。
她想起五月初的新闻。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呼吁民众避免浪费,要求节俭。
他在另一次讲话中说价格肯定会上涨。
要求民众承受战争的困难。
帕尔瓦内把冰箱门关上。
她没有觉得总统说错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战争离她很近。
而“承受”这个词离她很远。
她尽然发现窗台上放着的半块干面包,已经硬得咬不动了。
5月14日下午,德黑兰北部的广场上。
哈迪·胡什支起了一张折叠桌。
四十二岁的他是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教官。
负责在城市广场教授平民使用武器。
桌上摆着两支拆解后的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
一叠印有波斯语说明的图示。
这是他在过去两周内设立的第七个临时训练点。
他蹲在一名妇女旁边,手把手教她如何将弹匣插入枪身。
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手里握着一支训练用的木制枪模。
哈迪的工作是巴斯基民兵“全民动员”计划的一部分。
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政府电视台一直在向观众发送短信。
呼吁加入“Janfada”。
意为“献出生命的人”。
革命卫队下属的巴斯基民兵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动员。
组织平民,包括妇女和青少年,参加基本的武器操作训练。
有伊朗媒体报道称,超过3000万人在线上或公开集会上自愿登记,愿意为神权政体献出生命。
伊朗总人口约9000万。
哈迪在训练间隙对身边的人开口。
“我们不想要战争。但如果他们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支枪。”
这句话与革命卫队司令萨拉米在5月19日的公开表态形成了呼应。
萨拉米说,伊朗不想要战争,但也做好了自卫准备。
伊朗当前面临的威胁已经逼近本国边境。
革命卫队已经做好了应对威胁的准备。
训练点上有个细节。
参加训练的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中老年女性。
她们中的很多人从未接触过武器。
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完成第一次拆装练习,抬起头说话。
“我丈夫在20世纪80年代的两伊战争中阵亡。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碰枪了。”
哈迪没有回应。
他递给她下一个弹匣。
国际特赦组织此前已经谴责巴斯基民兵招募12岁男孩加入革命卫队检查站的行为是战争罪。
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伊朗人权律师希林·伊巴迪公开批评了公开示威武器的做法。
称这样的场景让我们想起尼日利亚的博科圣地,以及苏丹和刚果的民兵组织绑架儿童并给他们武器的行为。
哈迪不知道这些批评。
或者他知道了也不在意。
他的任务是在广场上教人开枪。
要渡过漫长的训练季,全靠水壶里的凉茶水撑着。
5月13日,伊朗国家电视台经济部的编辑室里。
蕾拉·法拉哈尼坐在剪辑台前,剪一期“抵抗经济”专题节目。
三十三岁的她负责制作专题内容。
本期节目的主题是“阳台上的胜利”。
讲述德黑兰一个社区如何利用屋顶和阳台种植西红柿 黄瓜和香草,实现部分食品自给。
画面上,一家人在阳台上浇水。
孩子们在旁边帮忙。
蕾拉在配音稿里写。
“在制裁和封锁面前,伊朗人民用双手种出了自己的食物。”
她删掉了“封锁”这个词。
换成了“外部压力”。
她知道这个社区是真实的。
英国《金融时报》的报道也指出,伊朗数十年来奉行“抵抗经济”政策,鼓励自力更生和本国生产,实现了约80%的粮食自给率,建立了相对完整的制造业体系。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在接受采访时也提到了这一点。
但蕾拉也知道,阳台上种植的西红柿,解决不了德黑兰南部的食品短缺问题。
她自己在节目播出后去加油站加油时,用的是黑市上花15万伊朗里亚尔一升买来的汽油。
官方补贴价是每升1.5万伊朗里亚尔。
但她的电子油卡上个月的额度已经用完了。
德黑兰的燃料短缺在5月中旬已经非常严重。
根据伊朗国际收到的消息,加油站前排起了长队。
持个人油卡的车主经常等超过一个小时。
黑市上的汽油价格是每升15万里亚尔,约合0.08美元。
在东南部的扎黑丹,一名居民说20升汽油在街上卖到1000万里亚尔(约5.5美元)。
伊斯法罕的一名司机说,加油站工作人员要求支付100万到400万里亚尔才允许加15升油。
伊朗副总统 战略能源政策与管理组织负责人伊斯梅尔·萨加布·埃斯法哈尼在5月9日表示,战争造成的损坏影响了部分天然气和燃料基础设施。
伊朗“别无选择,只能在未来18到24个月内节约燃料”。
蕾拉在编辑室的白板上贴了一张便签。
上面是她自己的备注。
阳台上的西红柿是真的。
加油站的队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她没有把这句话写进节目。
国家电视台的“抵抗经济”宣传不需要这种“两个都是真的”的表述。
它只需要“阳台上的西红柿”。
她再编辑室里坐了一整天,鼠标点得咔咔响。
5月14日,霍尔木兹海峡沿岸的地下指挥中心。
礼萨·纳杰菲站在雷达屏幕前。
四十五岁的他是革命卫队航空航天部队的导弹旅参谋长。
他的部队负责维护和操作岸基反舰导弹系统。
北约情报机构在5月中旬的评估显示,伊朗依然保有六成战前导弹库存,90%的导弹发射场和军火库仍在部分或全力运转。
美国情报界4月初的评估则认为,伊朗一半以上的导弹发射装置完好无损,武器库中至少存有数千架单程攻击无人机。
礼萨自己的清点结果与这些评估基本一致。
他的旅在战争初期的空袭中损失了一些发射车和雷达站。
但地下储存设施几乎没有受到损伤。
革命卫队司令侯赛因·萨拉米在5月19日说了一段话。
礼萨在内部通讯中看到了全文。
萨拉米说,伊朗不想要战争,但也做好了自卫准备。
伊朗当前面临的威胁已经逼近本国边境。
革命卫队已经做好了应对威胁的准备。
萨拉米还说过一句更早的话。
“如果你犯了哪怕丝毫错误,我们都将为你们打开地狱之门。”
礼萨把这句话抄在了指挥中心的战备日志的扉页上。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不是威胁。
是事实。
但礼萨也知道革命卫队内部的另一面。
革命卫队控制着伊朗约三分之一的经济体量。
每年经手的生意在300亿到500亿美元之间。
从港口基建、能源走私到电信牌照,无处不在。
伊朗的武装力量分走了51%的油气出口收入。
革命卫队在其中占据最大份额。
礼萨的旅在战时获得了额外的资金和装备补给。
但这些资源并不完全来自国防预算。
一部分来自革命卫队控制的“经济实体”的“自愿贡献”。
礼萨在战备日志的扉页上写的那句话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一边是“手扣在扳机上”。
一边是“手伸在钱柜里”。
5月15日,礼萨的部队进行了一次战备演练。
模拟在美军舰艇突破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线时发射反舰导弹。
演练持续了四个小时。
所有发射程序都顺利完成。
礼萨在演练结束后的简报中写道:
“战备状态:91%。导弹库存:61%。人员疲劳度:中等偏高。”
简报中没有写的是:
他的部队在战争爆发后的77天里,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处于“最高战备”状态。
人的神经绷不了这么久。
5月15日深夜,德黑兰。
革命委员会秘书处的办公室里,马吉德完成了动员令的存档。
他把三页纸的正式文本和十七页附件装进档案袋。
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下了日期和编号。
他在值班日志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
“已执行。”
他没有写的是,整理附件时他注意到一个数据。
配给制的覆盖范围是伊朗约60%的人口。
但食品补贴卡的实际购买力已经下降了60%至70%。
60%覆盖。
60%缩水。
这两个“60%”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马吉德没有算。
德黑兰南部的公寓里,帕尔瓦内清点了冰箱里的东西。
两公斤大米。
一小瓶油。
六枚鸡蛋。
一公斤糖。
她在纸上算了一下。
如果每天只吃一顿热饭,这些够吃十二天。
新的补贴额度在十八天后到账。
差六天。
她把纸折好,放在了电视机顶上。
北部广场上,哈迪·胡什收起了折叠桌。
他教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里,有四个是女性,两个年龄超过六十岁。
他在回家的路上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教了一个老太太。她装弹匣比我快。”
妻子回了一个词。
“小心。”
国家电视台的编辑室里,蕾拉的“阳台上的西红柿”在5月15日晚间播出。
收视率不错。
她在播出后关掉编辑室的灯。
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便签。
“阳台上的西红柿是真的。加油站的队也是真的。”
她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电子油卡,看了一眼余额。
零。
地下指挥中心里,礼萨把战备日志合上。
窗外的风顺着通风管道吹进来。
带着波斯湾的咸腥味。
配给制覆盖60%的人口。
食品补贴卡的实际购买力缩水60%。
革命卫队控制着三分之一的经济。
3000万人登记“愿意献出生命”。
60%的导弹库存。
100万人直接失业。
这些数字在动员令的附件里各占一行。
它们不互相抵消。
它们同时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