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日上午,巴格达绿区总理府的新闻发布厅里,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僵。

萨米尔蹲在讲台边,拧开麦克风的底座。

二十六岁的他在礼宾司工作了两年。

这已经是过去三周内,第五次布置“关于联军存在”的发布会。

每次流程都差不多。

总理从侧门进来,念一份措辞审慎的声明,不回答提问,转身离开。

他把一瓶矿泉水放在讲台右侧。

这是苏达尼的习惯。

讲话前要喝一口。

他尽然发现讲台的木纹缝隙里,卡着上周发布会留下来的一片黄菊花瓣。

苏达尼准点走进发布厅。

没有寒暄。

直接开口。

他“决心结束”美国主导的国际反圣战联盟在伊拉克的存在。

对话将很快确定结束这一存在的程序。

联军存在的“正当理由已经终结”。

前一天美军无人机在巴格达发动袭击,击杀了“高贵者运动”的一名军事指挥官和另一名成员。

伊拉克政府当天就谴责这次袭击是“公然的侵略”。

萨米尔站在侧幕边上记流程。

他注意到苏达尼的通篇讲话里,没有出现一个“美国”的字眼。

全是“国际联盟”和“外国军队”。

他知道总理的处境。

政府依赖与德黑兰结盟的政党支持。

要向国内什叶派力量展示主权捍卫者的姿态。

又不能公开跟华盛顿决裂。

伊拉克还需要美国在反恐、情报、军事训练方面的支持。

发布会结束,媒体记者收拾相机离开。

萨米尔上台收拾讲台。

他在水瓶旁边捡到一张便签。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阿拉伯文数字。

9·30.

他不知道这是苏达尼讲话前随手写的提醒。

不要在公开场合说出9月30日这个具体日期。

公开场合只说尽快结束。

具体日期留给谈判桌。

巴格达国际机场附近的安全协调中心,阿布·海达尔盯着墙上的时间。

他在中心负责周边空域的预警协调。

5月4日苏达尼讲话的当天,“伊斯兰抵抗力量”的Telegram频道弹出消息。

过去24小时,他们对伊拉克及该地区的美军基地实施了21次行动。

使用了数十架无人机。

这个数字他见过。

4月7日同一声明里也出现过。

自2月28日战争爆发以来,该组织每天都在袭击美军基地。

范围覆盖叙利亚、科威特境内的同类目标。

这些行动早就不是战斗了。

是日程。

每天傍晚。

无人机从巴格达南部和西部的农田里起飞。

飞向“胜利营”基地。

美军用电子干扰和近防系统击落大部分。

偶尔有漏网的。

3月16日凌晨,“鲜血守护旅”声称对“胜利营”的袭击造成6名美军死亡、4人受伤。

美方至今没回应。

更早的3月11日,该组织宣称自2月28日以来已发动291次袭击。

造成13名美方人员死亡、数十人受伤。

阿布·海达尔以经连续三周没在袭击后睡过整觉。

他看着民兵发布在Telegram上的组装视频。

大部分无人机是商用级改装。

机身用胶合板和碳纤维管拼接。

发动机是摩托车引擎的变体。

一个人在车库里把炸药绑在无人机机腹上。

另一个人在电脑上校准GPS坐标。

单架成本不到两千美元。

美军用来拦截的导弹,每枚造价超过两百万。

他跟同事吐槽过。

“他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做生意。他们用两千美元的东西,逼美国人花两百万美元来挡。”

埃尔比勒方向的情况略有不同。

美国驻埃尔比勒领事馆3月初遭到两轮袭击。

哈里尔军事基地在2月28日当天遭遇多轮火箭弹袭击。

库尔德自治区安全部门的消息人士透露。

部分袭击来自伊拉克中央政府控制区与库区之间的灰色地带。

民兵武装在那里有更大的活动自由度。

5月6日,伊拉克国防部的内部简报会现场。

少将阿卜杜勒-卡里姆·哈拉夫坐在会议桌主位。

负责联军事务协调的他,把一份备忘录递到国防部长面前。

备忘录的核心内容很清楚。

根据2024年9月的伊美协议,联军撤离分两阶段执行。

第一阶段在2025年9月前,撤出巴格达和伊拉克中部的基地。

第二阶段在2026年9月前,撤出北部库尔德自治区的哈里尔基地。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

阿萨德空军基地于2026年1月17日全面移交伊拉克军方。

伊拉克武装部队总参谋长亚拉拉亲自视察了基地。

要渡过最后五个月的倒计时,全靠双方的默契。

但备忘录里点出了关键问题。

第二阶段撤军的倒计时不到五个月。

美军在哈里尔基地的活动,没有任何准备撤离的迹象。

哈拉夫在备忘录里写。

“美方在公开场合反复确认‘9月30日是最后期限’,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他们没有移交任何设施,没有撤走任何装备,没有提供任何撤军时间表。我们看到的是一张没有执行细则的协议。”

备忘录还提到了一个敏感问题。

美军撤出后,伊拉克是否有能力接管北部安全。

伊拉克军队的防空能力薄弱。

北部库尔德自治区的安全力量与中央政府之间,存在长期的信任赤字。

如果美军撤出哈里尔基地,伊朗支持的民兵武装是否会填补真空。

结论只有一句话。

军事上可行。

政治上不确定。

华盛顿那边的回应是冷处理。

国务院发言人帕内尔在5月5日的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苏达尼的讲话。

他没有直接回应撤军时间表的问题。

标准表态念得一字不差。

“美军的部署是为了协助伊拉克政府维护安全,共同打击伊斯兰国。我们与伊拉克政府保持着密切沟通。”

他刻意回避了一个事实。

自2月28日以来,美军在伊拉克的协助,已经从反恐变成了防御民兵袭击。

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库里拉,至今没有就苏达尼的讲话公开发表评论。

背景里还有个细节。

1月阿萨德基地移交时,有伊拉克国防官员对媒体表示撤离“安静、彻底且不可逆转”。

所有美军人员、装备、技术文档都被清空。

但该基地的战略意义,在于其覆盖伊朗西部目标的打击能力。

失去阿萨德后,美军从海湾基地或航母编队发动类似行动的反应时间,延长了至少两个小时。

这意味着。

美军在伊拉克的剩余基地,尤其是哈里尔,在军事规划中的价值反而上升了。

撤出哈里尔,将意味着美军在伊拉克的前沿存在彻底归零。

卡拉达区的阿布·穆罕默德,在茶馆里擦杯子。

五十八岁的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年茶馆。

茶馆距离绿区约两公里。

绿区外围是混凝土防爆墙和美军检查站。

店里的电视固定在新闻频道。

但顾客们更关心茶的价格。

战争开始后,茶叶进口成本上涨了百分之四十。

糖也贵了。

他把每杯茶的价格从五百第纳尔涨到了七百五十。

老顾客抱怨了几句。

没有人停止喝茶。

5月4日苏达尼的讲话播完,茶馆里的谈话变了味道。

一个在绿区做清洁工的老人抿了一口茶。

“他说要赶美国人走。他们说了十年了。”

旁边坐着的退休公务员反驳。

“这次不一样。9月就是9月。合同到期了。”

第三个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合同到期了,但人家不走怎么办?你拿什么赶?”

茶馆里沉默了几秒。

有人换了话题。

开始讨论巴格达的供电情况。

每天停电四到六个小时。

发电机的柴油越来越贵。

阿布·穆罕默德自己的判断是模糊的。

他记得2003年美军进巴格达时,街上的欢呼声。

记得2011年美军撤离时,街上的鞭炮声。

记得2014年伊斯兰国逼近巴格达时,人们又希望美军回来。

他对“撤军”这个词已经疲劳了。

每一次撤军后面,都跟着一次回来。

他给客人添茶的时候随口说。

“他们走不走,我的茶还是这个味道。”

再绿区外围的检查站,二十九岁的伊拉克陆军中尉阿里值夜班。

远处传来爆炸声。

是民兵的无人机在飞向“胜利营”基地。

他没有抬头。

他的任务是检查进入绿区的车辆。

不是拦截无人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

上面印着伊拉克国防部的标志。

值班表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

是军队的征兵广告。

写着“保卫主权”。

他看了那张海报一眼。

然后继续检查下一辆车的后备箱。

伊拉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的哈里尔空军基地,夕阳把跑道染成了橘色。

威廉姆斯站在燃料库的液位计旁边。

三十一岁的他来自得克萨斯州。

是基地负责燃料调度的后勤军士。

他每天的工作是记录燃料库存 安排运输车辆 协调补给飞机的起降。

战争爆发后,补给线受到了影响。

部分物资不得不从科威特和约旦的基地转运。

运输时间延长了将近一倍。

基地里的气氛在5月初变得微妙。

苏达尼5月4日的讲话通过卫星电视传到了基地食堂。

几个士兵吃饭时看到了新闻。

有人吹了声口哨。

威廉姆斯没有反应。

他在哈里尔已经待了八个月。

比大多数人都长。

他知道一件事。

基地里没有人跟他谈过撤军。

没有简报。

没有通知。

没有准备打包的指令。

日常运转一切照旧。

燃料加注。

无人机起降。

巡逻队轮换。

但有个变化他注意到了。

发往巴格达的请示报告,回复时间变长了。

以前一份关于燃料补给的申请,通常两到三天就能得到中央司令部的批复。

现在有时要等一周。

他猜是上层在观望。

等巴格达的政治风向确定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但这种观望的成本,落到了基层。

燃料库存已经降到了标准水平以下。

如果补给飞机再晚到一周,基地的备用发电机就得限制使用时间。

5月12日的值班日志上,他写了一行备注。

“燃料:JP-8,41%。柴油,38%。建议:向中央司令部申请紧急补给。备注:已等待批复第9天。”

他翻着值班的账本,尽然发现上个月的补给缺口,已经比预估多了整整两成。

他把日志合上,走出值班室。

一架C-130运输机正在降落。

起落架碰到跑道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他想起2021年美军从阿富汗撤军时,他也是最后一批离开巴格拉姆的人。

他不知道哈里尔会不会是下一个巴格拉姆。

5月15日。

巴格达总理府。

萨米尔清理苏达尼的办公桌。

他看到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日历翻到五月。

苏达尼习惯一次性翻到当月,不逐日撕。

日历的9月30日那一格上,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萨米尔不知道是谁画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

他把抹布拧干,继续擦桌子。

哈里尔基地。

威廉姆斯在值班日志上写下新的数字。

“燃料:JP-8,39%。柴油,35%。”

他在“建议”栏里写了一个词。

同上。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基地食堂的电视在播新闻。

伊拉克外交部发言人说,关于联军撤离的“技术性对话”正在进行。

威廉姆斯没有去食堂。

他去了燃料库,亲自测量了柴油罐的液位。

华盛顿,五角大楼。

中央司令部后勤规划处的中校哈里斯,提交了一份内部备忘录。

核心判断写得很直白。

“伊拉克政府在公开场合推动撤军叙事,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巴格达尚未提交正式的撤军执行方案。建议:维持现有部署态势,不主动启动撤离程序,等待伊拉克方面提交正式方案后再做评估。”

这份备忘录的潜台词是拖延。

不是拒绝。

是拖延。

苏达尼日历上的9月30日画着一个圈。

威廉姆斯燃料库的液位在下降。

哈里斯备忘录里的“等待评估”写了一页纸。

三方都在看着同一个日期。

但没有人知道。

那一天到来时,谁会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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