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上午九点十五分,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听证室的空调吹得人指尖发凉。
艾伦·帕克蹲在录音设备旁边,拧动最后一个旋钮。
三十一岁的他是委员会的专业幕僚,负责为民主党籍首席议员准备质询材料。
这是赫格塞思连续第二天来国会作证。
前一天在众议院的听证会持续了近六个小时。
今天在参议院的流程,预计也不会短。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给里德准备了三组问题。
战争的法律依据。
战争的成本。
战争何时结束。
他以经连续三天加班核对材料,咖啡杯里的浓缩咖啡凉了一半。
赫格塞思的开场陈述,从2027财年1.45万亿美元的国防预算提案讲起。
刚讲了十分钟,就被民主党议员的质询打断。
里德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措辞尖锐。
“美国民众在以油价飙涨的方式,被迫为一场他们不支持的战争付出代价,根本谈不上胜利。”
“美国家庭在为一场他们完全不想参与,也毫无收获的战争付出代价。不过,赫格塞思部长,你在一个月前就宣布战胜了。”
赫格塞思的回应集中在两个要点。
他声称美伊4月8日生效的临时停火,意味着《战争权力法》规定的60天法律时限“已暂停或中止”。
特朗普政府“眼下无需就对伊朗军事行动寻求国会授权”。
他否认美军已陷入泥潭。
驳斥相关说法是为敌人做宣传。
帕克注意到,面对民主党籍参议员蒂姆·凯恩的追问,赫格塞思翻了一下讲台上的文件。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对法律依据问题的准备并不充分。
凯恩的质询直指核心。
他问赫格塞思,总统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60天法律时限是否已经届满。
赫格塞思回答说“停火暂停了计时”。
凯恩的回应被帕克完整记在笔记本上。
“这个说法非常新颖。但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坐在凯恩右侧的共和党参议员苏珊·柯林斯随后补充了一句。
语气比凯恩更直接。
“《战争权力法》60天的设定期限是硬性要求,而不是建议。”
帕克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用方框圈了起来。
这是今天听证会上,来自共和党方面的第一个明确质疑。
这理由,主打一个张口就来。
听证会进行到一半,抗议者突然冲入会场。
高喊“战犯”与“卑鄙无耻”的口号。
随后被国会警察驱离。
赫格塞思在抗议者被带离的过程中没有停止发言。
继续对着麦克风陈述预算数据。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证会结束后,帕克收拾设备。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第61天。法律时限已过。政府说计时暂停了。没有人知道计时器在哪里。”
5月12日,国会山的预算听证室。
三十八岁的凯瑟琳·莫里斯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她是国防部审计办公室的文职预算分析师。
听证会前一天晚上,她加班到深夜,核算更新后的战争成本数据。
赫格塞思4月29日出席众议院听证会时给出的估算是250亿美元。
但最新的数据显示,这个数字已经攀升至近290亿美元。
增加的40亿美元,主要来自装备维修与更换成本以及更广泛的作战开支。
听证会上,五角大楼财务主管朱尔斯·赫斯特被问及成本增加的原因。
他的回答很官方。
“联合参谋团队和审计团队一直在持续评估这个估算,现在我们认为更接近290亿。”
他列了更新数据的两个来源。
装备维修与更换成本的重新核算。
作战行动中未预见的后勤开支。
包括红海护航行动的弹药消耗和伊拉克基地防御系统的持续运行成本。
民主党众议员罗莎·德劳罗在质询中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
“最终的问题是——我们到底完成了什么?代价是什么?”
赫格塞思没有正面回答。
他转而表示,政府将在五角大楼主预算之外单独申请“我们认为需要的任何资金”。
但没有给出补充预算请求的具体时间表。
莫里斯注意到一个细节。
当赫格塞思被问及弹药库存问题时,他的回答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停顿。
民主党参议员马克·凯利此前警告说。
“战斧”巡航导弹 “爱国者”拦截弹和其他先进系统的库存已被严重消耗。
可能需要数年才能补充。
这可能削弱美国在与中国未来对抗中的战备状态。
赫格塞思的回应很硬。
“弹药问题被愚蠢且无益地夸大了。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有什么。我们有足够的我们需要的东西。”
但莫里斯知道,凯利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
她经手的数据显示,部分精确制导弹药的库存确实已经降到了战备警戒线以下。
一枚“标准-2”导弹240万美元。
一架胡塞的自杀无人机不到2万美元。
这种不对称的消耗,堆在账本上,就是那涨了40亿的数字。
听证会结束后,莫里斯回到办公室。
在预算表格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
“补充。何时?”
五角大楼的战争账单在上涨。
国会山的耐心在下降。
5月13日,参议院全院表决大厅。
二十九岁的萨拉·陈坐在凯恩办公室的席位上。
她是负责战争权力决议案流程管理的立法助理。
这是民主党自战争爆发以来,第八次尝试通过战争权力决议案。
前七次都失败了。
她投票前一周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
逐条核对法案文本。
计算可能的票数。
准备投票后的新闻稿。
无论法案通过还是不通过。
凯恩的法案核心条款写得很清楚。
“国会特此指示总统将美国武装部队从伊朗或针对伊朗的敌对行动中撤出,除非总统得到明确的宣战授权或使用武力的具体授权。”
法案的法律依据是1973年《战争权力法》。
该法规定,总统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发动军事行动后,必须在48小时内通知国会。
并在60天内终止行动。
除非国会批准延期。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萨拉·陈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法案被否决。
但差距比前七次都小。
她统计着票数分布。
四名共和党参议员投了赞成票。
肯塔基州的兰德·保罗。
缅因州的苏珊·柯林斯。
阿拉斯加州的丽莎·穆尔科斯基。
路易斯安那州的比尔·卡西迪。
其中卡西迪是首次支持民主党的战争权力议案。
民主党方面,宾夕法尼亚州的约翰·费特曼再次成为唯一投反对票的民主党人。
她尽然发现之前的票数预估少算了一张赞成票。
赶紧重新核对了三遍屏幕上的计票结果。
投票结束后,凯恩在参议院走廊对记者说话。
萨拉·陈把这句话记在工作日志里。
“下周还有一次投票机会,下下周也还会有。我们将持续向共和党议员施压。”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
民主党不打算停。
即便每一次都失败,他们也要把投票本身变成一种持续的政治压力。
下班前,萨拉·陈更新了法案的“票数追踪表”。
表格上标注着每一位参议员的立场。
坚定支持。
可能支持。
不确定。
可能反对。
坚定反对。
她在“不确定”一栏里新加了两个名字。
都是共和党人。
都是即将面临连任竞选的。
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压力会积累。只需要时间。”
参议院共和党午餐会结束后的走廊里,四十二岁的汤姆·雷诺兹端着咖啡站在窗边。
他是为一名资深共和党参议员工作的幕僚。
卡西迪的倒戈不是一时冲动。
他在投票前的共和党午餐会上没有发言。
投票结束后,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份声明。
萨拉·陈在凯恩办公室的监控屏上看到了全文。
“尽管我支持政府 dismantle 伊朗核项目的努力,但白宫和五角大楼让国会对‘史诗怒火’行动一无所知。在政府提供明确信息之前,任何国会授权或延期都无法被合理化。”
雷诺兹听到同事念完这份声明,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他刚刚输了初选。特朗普支持了他的对手。他现在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这句话点出了卡西迪倒戈的政治背景。
卡西迪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共和党初选中失利。
特朗普公开支持了他的对手。
一个不再需要特朗普背书的参议员。
也不再需要为特朗普的战争辩护。
要渡过这次初选后的政治洗牌,谁都不想被特朗普的支持率拖下水。
卡西迪的倒戈在共和党内部引发了涟漪。
雷诺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听到至少三个共和党参议员在私下场合表达了类似的担忧。
不是对战争本身的担忧。
是对“白宫没有向国会提供足够信息”的担忧。
一名来自中西部州的共和党参议员在走廊里对雷诺兹说。
“我不反对打伊朗。我反对的是我们连‘打到哪里了’都不知道。”
雷诺兹当天晚上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有四个共和党人投了赞成票。卡西迪是第一个不是因为原则,而是因为愤怒投赞成票的。愤怒是会传染的。”
美联社-NORC公共事务研究中心的民调报告,在投票前后陆续传到各个议员的办公室。
4月21日发布的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降至33%。
较3月降低5个百分点。
大多数受访者认为国家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
对特朗普经济政策的支持率从38%跌至30%。
民众对他应对高生活成本表现的认可度仅为26%。
5月3日发布的《华盛顿邮报》与美国广播公司 益普索联合民调进一步确认了趋势。
美国民众对特朗普伊朗政策的反对率高达66%。
支持率仅33%。
特朗普的总体反对率已升至62%。
创下其两届任期以来最高纪录。
5月中旬的《纽约时报》与锡耶纳大学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在其当前任期内创下新低。
64%的受访者认为对伊朗发动战争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民调数据与国会投票之间存在一个时间差。
4月21日的AP-NORC民调发布时,参议院尚未进行5月13日的投票。
5月13日投票时,参议员们手里有4月底的民调数据。
但尚未看到5月中旬的最新数据。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投赞成票的四名共和党参议员,是在民调压力尚未达到峰值时做出的决定。
当最新的民调发布时,他们的决定显得更加“正确”。
一名共和党民调专家在5月中旬对媒体表示。
“33%不是一个数字。它是一个信号。它告诉每一个共和党参议员——总统的战争正在变成他们的战争。中期选举在11月。距离现在只有六个月。”
5月15日下午,白宫南草坪的年度国会野餐会。
三十四岁的丹尼尔·科恩站在记者席上。
他是为一家通讯社工作的白宫记者。
草坪上摆着烧烤架。
空气里飘着烤汉堡的香味。
议员们端着纸盘子站着聊天。
特朗普在讲话中没有像往常一样攻击民主党人。
而是把话题引向了伊朗战争。
“我们会非常迅速地结束这场战争。他们不会拥有核武器。”
他的讲话里有个值得记录的细节。
他说“希望我们能以一种非常体面的方式了结此事”。
这个措辞——“体面地”——被科恩记在了笔记本上。
“体面”这个词,在此前特朗普关于战争的公开表态中很少出现。
科恩的判断是,特朗普正在为“结束战争”寻找一个可以公开宣示的措辞。
这个措辞不能是“撤退”。
也不能是“失败”。
“体面地”是一个政治逃生舱。
特朗普还在讲话中称,伊朗“迫切希望达成协议,已经厌倦了这场战事”。
科恩在发稿时加了一个注。
特朗普的说法与白宫同日向国会通报的情况存在差异。
白宫在当天的闭门简报中告诉议员,伊朗尚未对美方的谈判条件做出实质性回应。
野餐会结束后,科恩与一名白宫高级官员简短交谈。
这名官员说了一句话。
“总统想结束。但他不想看起来像是被国会逼着结束的。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5月15日深夜,国会大厦的夜灯亮在远处的草坪上。
帕克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他翻出4月30日听证会的记录。
重读自己在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
“第61天。法律时限已过。政府说计时暂停了。没有人知道计时器在哪里。”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76天。参议院否决了第八次战争权力决议。计时器还在走。”
凯恩办公室里,萨拉·陈对着电脑屏幕更新票数追踪表。
“可能支持”一栏里多了两个新名字。
都是共和党人。
她在备注栏里写道。
“第九次投票。日期待定。票数在移动。”
卡西迪的参议员办公室里,他独自坐在桌前。
翻阅着一份五角大楼提交给国会的新简报。
简报的内容仍然没有回答他5月13日在声明中提出的问题。
“白宫和五角大楼让国会对‘史诗怒火’行动一无所知”。
他把简报合上。
放在桌上那堆未读文件的顶端。
白宫的椭圆办公室里,特朗普在日程安排上看到了“国会野餐会”的条目。
他在条目旁边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圈。
然后写了一个词。
体面。
国会山的听证室在继续。
参议院的投票在继续。
白宫的野餐会在继续。
民调的数字在继续。
但在所有这些“继续”之下,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从2月28日到5月15日。
七十七天。
美国对伊朗的战争从未获得国会的正式授权。
参议员凯恩的第八次尝试失败了。
第九次还没有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