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日凌晨4点17分,红海南部曼德海峡。
美军“梅森”号驱逐舰的舰桥里,灯光压得很低。
只有雷达屏幕的绿光、战术数据链的蓝光,交替在值班人员的脸上晃。
中尉安德森二十七岁,来自弗吉尼亚。
他已经连续值了四个小时的夜班。
今天的任务是伴随两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商船,穿越最窄处仅18公里的海峡。
这片水域的两岸,全是岸基雷达和导弹阵地。
是全球最危险的海上通道之一。
战斗信息中心的雷达操作员突然开口。
“雷达接触,方位零四七,距离四十二公里,速度二百节,高度极低。”
安德森的手指立刻敲在电子干扰的启动键上。
超低空掠海的目标,是胡塞的自杀式无人机。
他转头通知舰长进入战位。
第二波目标紧跟着出现。
这次是反舰导弹。
速度更快,弹道更低。
“梅森”号的垂直发射系统弹出两枚“标准-2”Block IV防空导弹。
第一枚在距离舰体八公里处,把第一架无人机炸成了碎片。
第二枚在五公里外命中反舰导弹。
海面上空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碎片溅落在水面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安德森翻开战术日志,逐字逐句写。
“0432,拦截完毕。确认击落一架无人机、一枚反舰导弹。无舰体损伤。商船安全。”
他在记录末尾加了两个字。
再次。
这是“梅森”号在红海部署期间第多少次拦截,他以经记不清了。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每天夜间都有类似的接触。
也门荷台达省沿海的废弃渔村。
距离曼德海峡北口约三十公里。
阿布·卡里姆坐在改装商用卡车的驾驶室里。
他三十四岁,曾在也门政府军服役。
2014年内战爆发后加入胡塞武装。
他的车底盘上,架着两枚“圣城-4”反舰导弹。
发射筒盖着防水帆布,帆布上积着凌晨的露水。
车组人员已经待命三个小时了。
短波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指挥所的指令。
目标是一艘与以色列有关联的船只。
一小时后进入射程。
电台音质很差,每隔几秒就冒出刺耳杂音。
5月初胡塞的战术已经变了。
之前主要用“圣城-3”系列反舰导弹,射程约200公里,亚音速飞行。
这次用的“圣城-4”是改进型号。
飞行末段可以做不规则机动,突防能力更强。
发射车上没有装雷达制导系统。
目标坐标由海岸雷达站和无人机侦察提供,通过加密通讯发到车组的简易火控终端上。
凌晨4点,发射指令下达。
阿布·卡里姆掀开帆布,按下发射按钮。
两枚导弹依次点火。
拖着白色尾焰冲出发射筒,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弯曲的弧线,向西南方向飞去。
发射车立刻启动撤离程序。
这是标准战术。
发射后三分钟内必须离开阵地。
不然会遭到美军舰载机的报复性打击。
车组在撤离途中,听到远处海面上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阿布·卡里姆不知道那是导弹命中目标的声音,还是被拦截的声音。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发射。
剩下的交给安拉。
巴林,美军第五舰队司令部的作战指挥中心。
第五舰队司令威廉·格特尼中将,每天审阅红海态势简报。
5月前十天的统计数字摆在桌面上。
胡塞武装向红海和亚丁湾发射了至少十七枚反舰导弹,二十余架无人机。
美军驱逐舰和航母打击群实施了超过四十次拦截。
拦截成功率很高。
但每一次拦截,都意味着弹药库存的消耗。
“梅森”号的弹药舱里,MK-41垂直发射系统的“标准-2”存量正在下降。
一枚“标准-2”Block IV造价约240万美元。
胡塞武装的一架自杀式无人机,造价可能不到两万美元。
这种成本不对称,是红海护航行动的结构性困境。
美军用两百万美元的导弹拦截两万美元的无人机。
就算每次都成功,也是在赔钱。
更麻烦的是,MK-41垂直发射系统在海上没法重新装填。
驱逐舰必须返回港口,才能补充导弹。
这意味着每一次拦截,都在消耗舰艇的持续作战能力。
“梅森”号到5月初已经连续部署了超过六十天。
弹药消耗接近舰载总量的三分之一。
如果红海局势继续升级,舰队会面临有舰无弹的困境。
5月6日,一架F/A-18战斗机从“哈里·杜鲁门”号航母上坠入红海。
这是该航母在一周多时间里损失的第二架战机。
军方没有公布具体原因。
但航母连续损失舰载机的事实,和高强度作战节奏、人员疲劳有直接关联。
格特尼在5月中旬向中央司令部提交了简报。
核心结论写得很直白。
“红海护航行动在战术层面是成功的。没有一艘美军舰艇被击沉。但在战略层面,我们正在用昂贵的弹药和疲惫的舰员维持一条随时可能被再次切断的航线。胡塞武装不需要‘赢得’红海,他们只需要让红海‘不安全’就够了。”
他翻着账本核对弹药消耗的数字,尽然没算到高强度部署下的损耗速度,比战前预估快了整整一倍。
哥本哈根,马士基总部的会议室。
首席执行官柯文胜站在投影屏幕前。
屏幕上是全球航运的实时运价曲线。
5月7日,公司发布公开声明。
正在评估部分恢复红海服务的可能性。
任何恢复都取决于该地区安全状况的实质性改善。
声明的措辞是评估,不是恢复。
但在5月4日胡塞武装袭击“海洋先锋”号油轮之后,马士基内部的安全评估已经转了向。
恢复红海航线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马士基的航运网络在2026年初已经经历过一次短暂的复航尝试。
1月15日,随着红海海域稳定性“改善”,马士基宣布恢复MECL服务的苏伊士运河航线。
2月27日美以伊战争爆发前夕,马士基决定逆转此前的复航安排。
将ME11和MECL航线的部分航次,改道绕好望角。
5月初的袭击,让这次逆转变成了长期化。
绕行好望角意味着航程增加10至15天。
燃油成本增加约30%。
船舶周转效率下降约15%。
全球超过90%的集装箱船,已经绕行好望角。
航运业从2023年底红海危机爆发以来,从来没有真正恢复过对红海航线的信心。
柯文胜在内部会议上的判断很直接。
“红海不是‘能不能走’的问题,是‘值不值得走’的问题。如果保险费涨到单程一百万,绕好望角就是更便宜的选择。”
5月中旬,红海航线的保险费率再次飙升。
伦敦劳合社的战争险费率,从战前的船舶价值的0.05%,上升到0.8%至1.2%。
部分航次甚至需要单独议价。
航运公司普遍反映,即便美军提供护航,保险公司也不愿意为穿越红海的船舶承保。
一名航运经纪人在5月中旬对媒体表示。
“美军说红海‘安全’。保险公司说红海‘不安全’。我们听保险公司的。”
供应链的连锁反应正在向全球扩散。
中东、红海及印巴航线本就因绕航、塞港、缺箱问题持续承压。
集运市场欧美、中东、红海等多条航线出现爆舱。
阿联酋跨境电商订单大幅延迟。
业内预估航道恢复需四至六个月。
上海-波斯湾和红海航线的运费创下历史新高,超过新冠疫情时期的水平。
全球供应链的压力不再是潜在风险。
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萨那,马西拉电视台的演播室。
灯光打在叶海亚·萨雷亚的军装上。
5月4日晚,他对着镜头发表声明。
语气平稳,没有提高音量。
他宣布胡塞武装当天向在阿拉伯海行驶的一艘“以色列船只”发射了多枚导弹。
并使用无人机和导弹攻击了数艘在红海航行的美国军舰。
和早期的激情演说不同,他的发言风格更技术化 更精确。
语气和宣读正式军事公报没什么区别。
声明里提到一个具体细节。
胡塞武装当天在亚丁湾袭击了悬挂利比里亚国旗的“地中海天空”号集装箱货轮。
货轮在袭击中受损,没有人员伤亡。
美国中央司令部在5月5日回应称,胡塞武装4日向红海南部发射了一枚导弹,未击中任何船只。
双方的说法存在差异。
胡塞宣称命中。
美军宣称未击中。
这种差异在红海信息战中已经成了常态。
5月7日,萨雷亚再次发表声明。
称胡塞武装成功实施了三次针对以美目标的军事行动。
其中包括一次针对部署在红海北部的美国“哈里·杜鲁门”号航母及其多艘护航战舰的高规格军事行动。
这是胡塞武装首次宣称直接打击美军航母打击群。
声明的军事意义有限。
胡塞的反舰导弹很难穿透航母打击群的多层防御。
但政治意义重大。
胡塞武装正在向整个中东传递一个信息。
美国航母也不是安全的。
萨雷亚在声明末尾的表述很明确。
“只要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和对也门的敌对,以及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继续,胡塞武装还将继续采取军事行动。”
这个表述把胡塞武装的行动与加沙、也门、伊朗三条线捆绑在一起。
胡塞武装不是在单独作战。
是在一个更大的抵抗轴心框架内行动。
5月15日,曼德海峡的晨光铺在水面上。
一艘悬挂利比里亚国旗的集装箱船,在海峡中缓慢地航行。
船艏的白色浪花在光里闪着。
船身上的AIS信号,在航运追踪软件上闪烁。
这是全球数千艘绕行好望角的船舶中,少数仍在穿越红海的冒险者。
船东选择走红海不是因为安全。
是因为货期已经到了。
走好望角会晚两周,客户会取消订单。
“梅森”号的舰桥里,安德森在值班日志上写下最后一条记录。
“部署第68天。弹药存量:标准-2,37%;海麻雀,41%。建议:向第五舰队申请轮换补给。”
他把日志合上,看着窗外平静的海面。
海面下是胡塞的导弹发射管。
海面上是美军的驱逐舰。
天空中是无人机和舰载机。
这条宽度不到二十公里的水道,已经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战。
哥本哈根的马士基航运调度中心,大屏幕上的全球船位实时图,显示着上千个光点。
红海区域的船舶光点稀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部分光点密集的绕行在非洲南端。
一名调度员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句话。
“红海还在关闭。没有重开的迹象。”
萨那的马西拉电视台办公室里,萨雷亚站在红海海图前。
墙上的海图用红色标记,标出了自2023年11月以来胡塞武装袭击过的所有目标。
商船、军舰、油轮。
红色标记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一百。
他拿起马克笔,在海图的曼德海峡位置又画了一个圈。
胡塞武装在岸上发射导弹。
美军在海上发射拦截弹。
航运公司在办公室里取消航线。
三方都在做各自理性的事。
红海在这三方的理性选择中,变得越来越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