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清晨,马斯喀特外交部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实。
布赛迪坐在办公桌后,在三张印着阿曼外交部抬头的邀请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邀请函没有抬头。
不写致美利坚合众国政府。
也不写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府。
正文只印着一行字:致有关方面。
这是阿曼在美伊间接谈判里形成的惯例。
用模糊的格式,避免任何一方因“直接对话”丢了国内政治空间。
之前2月6日的首轮间接谈判,阿曼就是用这种方式,分别接住了伊朗外长阿拉格齐的代表团,还有带着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库什纳的美方团队。
签完字,三份邀请函分三个渠道发出去。
一份经瑞士驻德黑兰利益代表处,转交伊朗外交部。
一份经阿曼驻华盛顿大使馆,转交美国国务院。
最后一份通过加密通讯,直接发给中国和俄罗斯驻马斯喀特的大使馆。
中俄这次的参与,是跟前几轮谈判最大的区别。
他们不再是场外表态的角色,是被请进谈判空间的担保方。
这个安排的背景很清楚。
4月15日拉夫罗夫在北京公开表态,俄中愿意以任何形式促进美伊谈判。
俄罗斯愿意在浓缩铀问题上出力。
把高浓度铀加工成燃料级产品,或者把一定数量的铀交由俄罗斯保管。
德黑兰的反应很审慎。
一名伊朗外交官员对路透社的记者说,伊朗不拒绝会谈,但不接受任何预设条件。
这跟伊朗驻华大使法兹里4月8日在北京记者会上的表态完全呼应。
法兹里当时感谢中方的不懈努力,说中国始终秉持公正立场,通过外交渠道积极磋商 推动停火。
德黑兰显然希望中国在谈判里多担点角色。
华盛顿那边的反应就复杂多了。
博尔顿明确反对。
他觉得让中俄进谈判桌,等于把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请进美伊的双边事务。
卢比奥的立场是接受。
他的判断是,如果中俄的参与能换来伊朗在核问题上的实质让步,这个代价值得付。
最终决定权在特朗普手里。
5月1日下午,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听完简报,说了一句话。
“只要他们能让伊朗人把离心机关了,谁来当见证人都行。”
深夜,布赛迪给中俄驻马斯喀特大使馆发了最后一条加密通讯。
内容只有一行。
“5月3日,上午十点。地点不变。”
值班的秘书以经把会议室的空调调到了22度。
三个月的斡旋,终于等来了双方坐进同一间屋子的机会。
5月3日上午十点。
阿曼政府招待所的无窗会议室里,长桌摆在正中央。
美方代表坐在桌子的一端。
是卢比奥的副手,负责近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
他带了两个人。
一名国务院核事务专家。
一名中情局伊朗分析员。
三个人面前摆着文件夹和加密通讯设备。
伊方代表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是扎里夫团队的副手,伊朗外交部政治事务副总司长。
他的随行人员包括一名原子能组织技术顾问。
一名革命卫队情报部门的联络官。
革命卫队联络官的存在本身就是信号。
任何涉及核设施的具体让步,都必须经过革命卫队的默许。
布赛迪坐在桌子侧面的中间位置。
中俄代表分坐他的两边,作为观察员。
布赛迪的开场白很简短。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解决所有问题。”
“是为了确认——还有哪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这句话给三天的谈判定了基调。
不追求全面协议。
只追求可以解决的那部分。
中方代表开场没发言。
他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先听。不急于表态。”
俄方代表在开场后不久,递给布赛迪一张纸条。
是俄方对浓缩铀处置的技术建议草案。
拉夫罗夫之前公开提过的方案,全在上面。
第一轮发言,美方代表先开口。
他的陈述围绕三个要点。
第一,伊朗必须暂停60%浓缩铀活动,这是不可谈判的前提。
第二,伊朗的离心机必须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封存或拆除。
第三,美国可以讨论解冻部分人道资金,但解冻不等于解除制裁。
核问题是所有问题的总开关。
核问题不解决,制裁不解除,撤军不讨论。
伊方代表随后发言。
他的陈述同样是三个要点。
第一,伊朗的铀浓缩权利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赋予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任何要求伊朗彻底放弃浓缩活动的方案,都不可接受。
第二,伊朗可以考虑暂停部分浓缩活动,但暂停是有期限、有条件、可逆的。
第三,美国必须首先解冻部分资金展示诚意。
没有先期保证,伊朗不会做单方面让步。
信任早就不存在了。
美国2018年退出伊核协议。
2025年轰炸伊朗核设施。
伊朗不可能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先退一步。
第一天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没有达成任何共识。
但布赛迪在休会后,跟两边的中俄代表说了一句话。
“他们没有吵起来。这就是进展。”
当天下午,布赛迪安排美伊的技术专家在招待所另一间房间做非正式接触。
美方的核事务专家问了个具体问题。
2月28日攻击开始后,IAEA已经失去了对伊朗所有申报核设施的核材料库存的了解连续性,
也失去了对离心机、转筒、波纹管生产及库存的了解连续性。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伊朗同意封存部分离心机,IAEA怎么核实?
伊方技术顾问的回应很直接。
伊朗可以接受IAEA对被暂停运行的离心机进行封存。
但伊朗不会提供离心机生产设施的全部设计信息。
这个有限度的透明度,是伊方在本轮会谈里释放的第一个技术性信号。
革命卫队联络官全程没说话。
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得很重。
纸都被划破了。
5月4日上午的会议,中方代表第一次主动发言。
他提的方案叫“冻结换冻结”。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伊朗冻结核项目、安理会冻结制裁。
是更小、更具体的版本。
伊朗暂停60%浓缩铀活动。
不是永久停止,是暂停。
期限可以谈。
美国暂停追加新制裁。
不是解除现有制裁,是暂停追加。
双方在暂停期间,就下一阶段安排继续谈。
中方代表解释方案的时候,特意强调了措辞。
“这不是最终解决方案,这是为最终解决方案创造条件。”
这个措辞的设计,就是给双方留国内政治空间。
美方可以对外说,没有解除任何制裁。
伊方可以对外说,没有放弃任何权利。
俄方代表随后补充技术层面的建议。
他重申了拉夫罗夫之前的立场。
俄罗斯愿意把高浓度铀加工成燃料级产品。
或者把一定数量的铀交由俄罗斯保管。
但所有技术安排,必须以伊朗自愿为前提。
不得侵犯伊朗和平利用核能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这句话是说给伊朗听的。
莫斯科在告诉德黑兰,我们支持你们的权利,但你们需要在技术上做出让步。
美方代表对这个方案的反应很审慎。
他没有当场拒绝。
但提了三个问题。
第一,暂停的期限是多久?
第二,如果伊朗在暂停期间秘密推进核活动,美国怎么核实?
第三,暂停追加制裁,是不是意味着美国不能对伊朗支持代理人武装的行为实施制裁?
布赛迪把这些问题逐一传递给伊方代表。
伊方代表的回应很快。
第一,暂停期限可以是六个月。
可延长,但不可自动延长。
第二,伊朗愿意接受IAEA对纳坦兹和福尔多设施中被暂停的离心机进行封存和定期核查。
但核查范围不包括伊朗认为涉及军事安全的区域。
第三,暂停追加制裁必须明确,不适用于与核问题无关的制裁。
伊朗不希望美国用人权、恐怖主义的理由绕开承诺。
美方代表在中方方案的基础上,提了个反向测试。
如果伊朗愿意将部分离心机交由IAEA封存,美国可以考虑解冻10亿美元人道资金。
资金必须通过卡塔尔渠道支付。
仅用于食品和药品采购。
这个提议的背景很清楚。
美国跟卡塔尔一直在合作制定解冻伊朗资金的计划。
伊朗在全球被冻结的现金资产约1000亿美元。
卡塔尔持有的60亿美元是首批被动用的款项。
今天提的10亿,是更大方案的前置测试。
规模缩小,但机制不变。
当天下午休会的时候,伊方代表跟德黑兰做了加密通讯。
革命卫队联络官对封存离心机的提议表达了保留意见。
他的核心担忧很现实。
一旦离心机被封存,伊朗就失去了核突破的威慑能力。
而这是伊朗在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
伊方代表给德黑兰的最终回复很谨慎。
伊朗可以接受封存作为技术性安排。
但封存不等于拆除,更不等于放弃。
IAEA的核查权限,需要跟伊朗原子能组织另行协商。
这个回复的措辞经过了精心设计。
可以接受,是给美方和中俄的信号。
不等于拆除,是给革命卫队的保证。
5月5日全天的谈判,都集中在封存的技术细节上。
伊方技术顾问和美方核事务专家,在布赛迪的协调下,逐条打磨条款。
封存的对象是哪些离心机。
IR-1先纳入,纳坦兹设施优先。
封存的方式。
IAEA封条加监控摄像头。
核查的频率。
每月一次。
暂停期间离心机的维护责任。
由伊朗原子能组织负责。
中俄代表在这一天的角色,从观察员转为技术核验方。
中方代表提供了IAEA此前在其他国家执行类似封存安排的技术参考。
是基于公开IAEA文件整理的技术备忘录。
俄方代表就封存期间离心机的物理保护提了具体建议。
包括防止以色列可能的军事打击。
这个建议触到了敏感点。
如果离心机被封存后遭到以色列空袭,谁负责?
这个问题的讨论最后被搁置。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谈判桌上的每一方,都在考虑协议被第三方破坏的风险。
傍晚的时候,布赛迪宣布了技术性谅解备忘录的要点。
这份备忘录不是正式协议。
不具有法律约束力。
但它是自4月22日停火到期以来,美伊之间达成的第一份书面共识。
伊方承诺,将纳坦兹设施中部分IR-1离心机交由IAEA封存。
封存期限六个月,可经双方同意延长。
封存期间,伊朗不在这个设施里安装新的离心机。
美方承诺,在IAEA确认封存措施到位后,通过卡塔尔渠道解冻10亿美元伊朗资金。
专项用于食品和药品采购。
资金使用由卡塔尔和IAEA共同监督。
中俄作为担保方,在备忘录上签字见证。
签字不具有法律约束力。
中俄承诺在双方同意的框架内提供技术协助。
备忘录明确列出三项留待后续谈判的议题。
60%浓缩铀库存的处置方式。
暂停期限的最终确定。
制裁解除的时间表。
备忘录的措辞里,有个很明显的细节。
全文没有出现伊朗有权浓缩铀的表述。
也没有出现伊朗放弃核武器的表述。
布赛迪在起草的时候,故意回避了这两个双方都不愿碰的表述。
备忘录只写操作层面的内容。
封存。
解冻。
核查。
不写权利。
不写放弃。
不写承认。
伊方代表在备忘录敲定后,跟布赛迪说了一句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不要把它写成结束。”
美方代表在给白宫的内部简报里写。
“我们拿到了一个IAEA封存机制。这不是我们最终想要的,但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东西。建议白宫不要在公开场合过度宣扬——任何突破的公开宣传都可能让伊朗方面收回这一步。”
5月5日深夜,布赛迪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他把备忘录的草稿平铺在桌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
在六个月旁边画了个圈。
写了“可延长?谁来决定?”
在10亿美元旁边写了“首批。后续条件?”
在中俄担保旁边写了“法律效力?”
最后在备忘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这是三天能拿到的最好的结果。下一次会更好吗?”
他翻着谈判的账本,尽然发现上一轮谈判的记录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华盛顿那边,卢比奥在深夜收到简报。
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拿起电话拨通了特朗普的号码。
通话很短。
特朗普听完后说。
“10亿美元换几台离心机。这买卖不亏。”
然后挂了电话。
德黑兰那边,伊方代表返回后,第二天向扎里夫做了汇报。
扎里夫听完问了个问题。
“革命卫队那边怎么说?”
回答是。
“联络官没有反对。但他没有说同意。”
扎里夫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够了。暂时。”
北京和莫斯科的返程航班上,中方代表在写简报。
核心结论是,美伊双方均有谈判意愿,但互信基础薄弱。
中方提供的冻结换冻结框架,已被双方接受作为技术性安排的基础。
建议在后续阶段继续发挥担保方角色,但避免过度卷入具体条款谈判。
俄方代表的简报更短。
“技术性安排已达成。政治性安排尚需时日。”
马斯喀特的办公室里,布赛迪把备忘录的正式文本锁进保险柜。
保险柜里还放着2月6日那轮间接谈判的记录。
3月日内瓦谈判的草案。
一份4月8日停火协议的副本。
他把这些文件叠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列。
从2月到5月,三个月的谈判,只换来了三页纸。
他关上保险柜。
熄了灯。
三页纸,三个月,两个对手,三个担保方,一个中间人。
这就是马斯喀特密室的全部产出。
它不会改变战争的走向。
但它证明了,谈判这个动作本身,还在继续。







